陆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这人就像是暂时收起利爪的野猫,佯装无害,实则本性不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凶相毕露,跳起来挠你。

    “不可以。”陆遐漠然拒绝,后退一步,要把门关上。

    “哎。”少年眼疾手快,右手扒住门,企图用眼神讨好他:“你就让我进去嘛。”

    陆遐耐心告罄,面沉如水:“滚。”

    少年毫不退缩,接着央求:“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你就让我住一晚好不好?”

    陆遐冷笑一声:“我跟你很熟吗?”

    少年理直气壮:“你给我糖了。”

    “……”

    果然人就不能随便发善心。

    陆遐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几个小时前,就算把那根棒棒糖随便扔给路边一条野狗,也比现在被这狗皮膏药粘上强。

    陆遐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垂下眼不再去看他,右腿弯起,膝盖用力顶了下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看就要被门夹住,偏偏少年毫无反应,直勾勾地望着他。

    如果少年身后有一条尾巴,现在大概已经左右摇晃起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陆遐猛地拉住门,锐利的眉高高扬起,暴躁道:“赶紧滚啊!”

    少年微微挑眉,似乎对他又一次的善心感到格外愉悦,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到陆遐面前,卖乖道:“你看,我给你的见面礼。”

    灌汤包的香气瞬间挥发在这块狭窄逼仄的空间里,陆遐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

    透明袋子被热气蒸腾得一片朦胧,小小的灌汤包挤成一团,有汤汁不慎流出,熟悉的香味让陆遐死命压下去的饿意此刻又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少年眼中亮起志在必得的光。

    他蹑手蹑脚跟了陆遐一路,眼睁睁看着他在包子铺前驻足,又一脸忍耐地落荒而去。

    少年没吃过这东西,半是好奇半是犹豫地走过去,从兜里随意摸出一张纸币,买了一袋子,还大方地挥挥手让老板不用找钱。

    他就像是体验贫民生活的高贵王子,此刻自降身段求人,就不信这个饿了一天的人能狠心拒绝这份“大礼”。

    陆遐突然抬起手,看样子是想接过这袋包子。

    少年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方才那副无辜纯良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隐隐露出大尾巴狼得逞的笑容。

    紧接着他的肩膀被重重一推,少年猝不及防,上身后仰,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定。

    “砰——!”

    眼前的门被无情地甩上,门框上的墙灰扑簌而下。

    “……”

    少年愣了有那么两秒,低头看看手里拎的包子,又抬头看看沉默无声的门,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计可施。

    他磨了磨牙,抬起腿作势要狠狠踹门,然而脸上的凶狠表情只维持了一刻,又偃旗息鼓地平息下去。

    他虽然一贯遵循“能用打架解决的就绝不哔哔”,但他敏锐地察觉出这个男人并不是善茬,硬碰硬的方法估计没用,要想进去还得另想办法。

    少年挺拔紧绷的肩背缓缓垂落,默然垂下眼,干脆在门前蹲了下来,两条胳膊伸直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百无聊赖地左右摇晃。

    他身上的蓝白校服又脏又破,后颈处还有几道不明显的伤口和疤,孤零零地蹲着,看起来像一条没人要的可怜小狗。

    陆遐心烦意乱地将横陈在地上的酒瓶和衣服踢开,房间里乱得跟猪窝没什么区别,一眼望去简直无处下脚,破破烂烂的小木桌上堆满了纸,画笔跟钢笔堆在一起,窗户开了一道缝,风把草稿吹得到处都是。

    他肚子里那条没出息的馋虫到现在还没消停下来。

    枕头底下还剩最后一盒烟,陆遐掀开看了看,一咬牙,摸出一根点上。

    廉价香烟的味道溢满房屋,掩盖住了那股跟着空气游走进来的包子味。

    陆遐歪坐在床头,后背靠在木条上,硌得生疼,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盯着上铺床板发呆,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终于烟燃到了尽头,他也困得睁不开眼。

    地上满是烟灰,烟头在他缓缓垂下的指间摇摇欲坠。

    睡意潮汐般涌来,累了一天的身体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渐渐放松,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栋别墅。

    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

    冷眼旁观的少年。

    乱成一团的家。

    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唤醒。

    别墅逐渐幻化成脏乱的房间,散发着腐朽味的木门后站着一个少年,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一言不发地看着撕打在一起的男女。

    不堪入耳的辱骂声让他避无可避,可少年脸上平静无波,似乎已经麻木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明明很难过,却故作冷漠。

    ……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把窗户噼啪乱响,闪电骤然划破黑沉的苍穹,刺眼的光亮和炸响的雷声一同降临人间,床上的人猛然惊醒。

    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