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傅致扬活到现在,进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伤筋动骨进一次,向来有恃无恐。

    从未如此惊慌过。

    他风卷残云般冲出家门,慌里慌张地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到脸被风吹得有些僵,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脚上还穿着拖鞋。

    陆遐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马路人影稀疏,灯光有些刺眼。

    身侧的人一言不发,陆遐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有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跟着傅致扬跑了出来。

    明明与自己无关,明明可以置身事外。

    大概又是那稀少的怜悯心在作祟。

    不同于马路上的空旷安静,医院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傅致扬无头苍蝇一样不管不顾地扎进人群,手足无措的时候,被人喊住了。

    “致扬,这里。”

    傅海身上还穿着略显正式的衬衫,估计是从哪个严肃场合赶过来的,一向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

    傅海看到多日未见的儿子,满腹的话成了一声长叹:“致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是跑得太急了还是怎样,傅致扬的脸色有些苍白,白炽灯下更显得没什么生气。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说完,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没再看傅海一眼。

    他没询问路洁情况怎么样,也没表现出丝毫难过,无动于衷地盯着地面,像是个局外人。

    陆遐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第一次猜不透这人的情绪。

    其实别说他猜不透,傅致扬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个心绪。

    他一面在心里细数路洁这些年对他的冷落和苛责,一面又无法抑制地回想起在更远的过去,母子间仅存的那些温情。

    他想跟这两个名为父母的人切断关系,可无论是在血缘上还是在心底深处,那种与生俱来的羁绊根本无法割断。

    更何况他远没有装出来的那么冷漠。

    傅致扬垂着头,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这一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就听见面前手术室的门嘎吱一声轻响。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傅致扬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医生抬手摘了一半口罩,叹道:“我们尽力了,节哀。”

    ……

    再后来的事傅致扬就记不清了,他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别人让他到哪去他就跟着过去。

    各种安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耳边响起,像是扫过落叶的秋风,明明是在盛夏,却无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傅海跟着医生跑上跑下,无暇顾及这个儿子。

    生死面前人的心胸大概会宽广许多,傅海唯一能为亡妻做的只有这些,毫无怨言地跑得满头大汗,见到白布的那一刻,竟落了几滴泪。

    但表情委实不是那么回事,看得陆遐直犯恶心。

    比起忙忙碌碌的傅海,魂不守舍的傅致扬,陆遐算是唯一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最开始他只是走在傅致扬身侧,怕着这小子一不留神摔了,后来干脆上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把人带出了医院。

    深夜的出租车不是那么好打,两人在路边沉默地站了一会。

    傅致扬垂头不声不响,陆遐搜肠刮肚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直到回到家,傅致扬才稍微有了点反应。

    陆遐摸出钥匙打开门,摁开灯的那一刻,才发现他没跟着进来。

    陆遐朝他招招手。

    “你……”话刚起了个头,声音就戛然而止。

    楼道灯光昏暗,少年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里,看上去像是刚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外求陆遐收留。

    只不过这一次,他红了眼眶。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没哭,赶往医院的路上他没哭,医生宣布噩耗的时候他更是无动于衷,偏偏一见到这熟悉的家,汹涌的情绪便再也无法抑制。

    傅致扬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己留,哭得差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