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芝一定在后怕,在内疚,在迷茫。说实话,陈念并不关心她这两往后大半辈子其实都没什么交集的堂哥堂弟有什么心理阴影,但她怕方芝形成了不正确的三观,习得了不正确的处理方式,往后害了自己。

    陈念没有逃避方芝的眼睛,她坚信,只要她是真心为方芝好的,方芝一定感受得到。

    “对,你是小孩。”陈念道,“所以你做错事了没关系,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特别是小孩子,因为我们还有好多事情不知道,好多事情想不到。只要我们发现错误然后及时改正,那我们就还是可以长成好孩子。”

    “你长吧。”方芝道,“我不是好孩子。”

    陈念:“……”

    还,挺叛逆……

    陈念:“那我们就从别的方面说。”

    陈念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来回比划:“那边放了很多玉米杆,一把火下去,要是不能及时扑灭,烧的就不仅仅是玉米杆了。两边都是别人家,农村家里都有柴堆麦草垛,房梁是木头的,甚至很多人家是泥墙,泥墙……”

    陈念拍了拍身下的炕:“泥墙就相当于我们屁股下面的炕,要是奶奶今天烧炕的时候没有控制好火候,我们现在躺的褥子、盖的被子都会被烧着,再大一点,整个炕都会烧塌……”

    陈念不想恐吓小孩的,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压根就憋不住,她双手在自己脑袋上一拍:“炕塌了,我们就轰——都着了。”

    方芝眼神闪了闪,甚至往后挪了挪,离陈念远了点。

    陈念有些心疼,又放低了声音:“火很危险的,你是知道的。”

    “我也知道你很讨厌那两个人,也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给我报仇……”陈念戳了戳方芝的被子,“姐姐,谢谢你啊。”

    方芝蛄蛹了下身子,转过身,只留给了陈念一个被被子裹得圆乎乎的背影。

    陈念看着那个背影,又想笑,又想上去抱住她哄一哄。

    但最终

    她什么都没做,还是坚持着说完了自己这不讨喜的话:“芝芝,你很聪明,你会比身边的小孩都长大得更快。你的聪明就像是强壮的身体,如果去报复别人,欺负别人,会特别简单、特别容易。但永远有比你更聪明、更强壮的人,怎么防止那些人欺负你呢,大人定了一套规则,这套规则可以保护绝大部分没有做坏事的人,也会惩罚绝大部分做了坏事的人。”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遵守这个规则,这样我们才会有安定的生活环境,我们才不会害怕。”

    “伤害他人生命安全,损毁他人的财物,是这个规则绝不允许的。”

    “而且……”陈念顿了顿,放柔了声音,“在这个规则下面,还有另一条柔软的规则。这个规则是我们每个人心里的声音,当你做完一件事的时候,心里到底是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们不要让自己不开心,活着,从里到外都舒畅,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陈念有些恍神。

    她发散得有些多,不知道方芝听不听得懂,她甚至觉得,哪怕对一个大人说这些,他们都不一定听得懂。

    正想着换些简单的表述方式,换成更为具体的事件描述,方芝却突然转过了身。

    她们恢复了视线的相对,方芝的眼睛依然那么明亮。

    “他们跟着你,一直朝你扔炮。”方芝道,“规则怎么说?”

    陈念笑起来,有些无奈:“在造成伤害之前,这件事情太小了,规则不会管。”

    方芝:“那软的规则呢?”

    陈念:“我们可以讨厌他们,可以凶他们,骂他们,吓唬他们……”

    方芝:“打他们。”

    陈念:“????”

    方芝:“不可以打吗?在造成伤害之前,小小地打。”

    陈念乐出了声:“姐姐,我们两也打不过啊。”

    方芝:“那还是我的方法好。”

    陈念:“姐姐,你心里怎么说。”

    方芝皱着眉头:“太烦了,以后不干了。”

    陈念一拍大腿:“诶!这就对了!”

    方芝一拧身子,又要转过去了。

    陈念赶紧伸手拽住了她被子,扯出个小帐篷:“其实你还可以学学我。”

    方芝:“????”

    陈念:“你听得懂我是怎么恶心我大伯母的吗?”

    方芝脸皱巴得不行。

    陈念:“看来是能听懂一点,我这才叫高,以牙还牙,兵不刃血,安全健康。”

    方芝:“我说不了那么多话。”

    陈念:“我给你教……”

    方芝一脸嫌弃:“你话太多了。”

    陈念:“………………”

    我话多,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小祖宗吗?

    陈念受伤了,陈念不说话了,陈念手还拽着方芝的被子,嘴巴已经瘪起来了,眼神也已经委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