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结束工作,他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说难听一点,就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到哪都要倚着靠着,说话的语气也是,怎么听都觉得轻佻。

    冉秋意怕他又说出什么奇怪的玩笑话,便自顾自地走近天台的护栏,对着老城区的方向,又一次看得出神。

    姚识秋走到他身旁,胳膊搭在护栏上,安静地陪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秋意,是不是想家了?”

    “啊?” 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冉秋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有点……”

    “小朋友嘛,想家很正常。”

    姚识秋身上的衬衣不再板正,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仿佛一下子让他由成熟稳重急转回了少年心性,随性又自在。

    少了师兄的威严,冉秋意忍不住反驳他:“什么小朋友,你明明只比我大两岁而已。”

    或许是夜风吹得太舒服,星星看得太愉快,身边的姚识秋又太没有距离感,冉秋意的神经难得松弛,连 “师兄” 的称呼都省略了。

    “但我今晚很开心,因为看到了两种星星,” 他转过头看着姚识秋,笑了一下,是毫无保留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小小的梨涡也露出来,“谢谢你。”

    冉秋意是很爱笑的人,大概是因为生了一双笑眼和一只小梨涡,所有人都觉得他就该笑着才对。

    起初,姚识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直到刚刚,被冉秋意的笑晃了心神,恨不得心跳都要漏掉一拍时,姚识秋才恍然间意识到,其实有很多时候,冉秋意并不是因为开心才笑。

    因为不是每一次,他都会像刚才那样,笑得这么漂亮。

    他想定义第三种星星,如果这样能让冉秋意更开心一点的话。

    第4章

    d 市入夏早,还不到五月,气温就频频攀升至 30c。除此之外,雨下起来也像打游击一样,不是南方梅雨季那种淅沥的雨点,而是盛夏突如其来的暴雨。

    五一假期前一天,上午还是艳阳高照,结果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冉秋意正在 debug,忽然听到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窗户上的声音,又密又急。

    他想起姚识秋和宋彦辉还在楼顶测试,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雨下得太突然,不知道他们两个躲过没有。

    他正打算带着伞去接一下,姚识秋和宋彦辉就搬着设备回来了,不出意外,两个人都淋成了落鸡汤。

    “干,真倒霉,” 宋彦辉展示着他几乎湿透的 t 恤,郁闷道:“都快测完了,结果被雨浇了一脑袋。”

    他一边说一边往孟瑾的方向瞟,两人对视一秒,又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宋彦辉和孟瑾这几天在闹别扭,不仅谁也不搭理谁,组会上还要互相阴阳怪气一番。一个说对方天天因为弱智问题耽误姚师兄时间,另一个说对方数学基础差,自己的论文还要冉师兄帮忙推导公式。

    被 cue 到的 “姚师兄” 和“冉师兄”刚好挨着坐,顿时成为全场焦点,引发爆笑。

    不过两人冷了这么多天,也该找机会给对方个台阶下。

    孟瑾佯装不在意,实际上一直在偷瞄宋彦辉。她看到宋彦辉都淋成那副德性了,还在跟人吹牛扯皮,终于忍不住,隔空扔给他一包纸巾。宋彦辉眼睛一亮,伸手接住纸巾,瞬间变身为一只湿漉漉的哈士奇,摇着尾巴蹲到孟瑾旁边求和好去了。

    另一边,姚识秋没有像平时那样跟大家一块看宋彦辉的热闹,而是一个人把设备抬到了测试用的隔间。

    冉秋意跟了进去,看到他在仔仔细细地擦拭设备上的雨水。

    大概是约了人打球,姚识秋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 t,搭配球鞋休闲裤,早上进实验室时背着双肩包,手臂下还夹着个篮球,颇有种大男孩儿的既视感。

    而现在,那件白 t 几乎被雨淋得湿透,贴在姚识秋身上,精干劲瘦的身材一览无余。

    冉秋意看他只顾着擦设备,自己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提醒他说:“师兄,你头发也淋湿了,先擦一下吧。”

    “我不碍事,” 姚识秋掀起 t 恤下摆,囫囵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先把设备擦干,它可比我娇气多了。”

    处在工作状态中的姚识秋表情严肃认真,掀起衣服的动作却莫名色气,冉秋意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不过,他很快被另一个地方吸引了。

    见冉秋意好像在发呆,姚识秋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失笑道:“宝贝儿,怎么愣着?来帮我一起擦啊。”

    “哦,好的。” 冉秋意回过神来,连忙抽了两张纸巾。

    他没有听到姚识秋那句不正经的称呼,一边擦着设备,一边像是有强迫症一样,眼神不停瞄向姚识秋。犹豫半晌,他趁姚识秋没注意,伸出手,悄悄把他发尾上那滴摇摇欲坠的雨水拂掉了。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下班前雨势渐小,天没一会儿就放晴了。

    假期前一晚,实验室里几乎没有人会坚守在工位上,宋彦辉和孟瑾和好如初,刚过下班时间就牵着手去吃饭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

    只剩下姚识秋和冉秋意。

    为了方便工作时间溜出去打球,姚识秋在教研室的柜子里放了 “装备”,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他把湿衣服脱了,换上了一套球衣,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说:“这雨下得可真及时,测试没测完,球也打不了了。”

    他大刺刺地岔着腿,都快侵略到冉秋意的地盘上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手臂的肌肉舒展开,线条十分漂亮。

    冉秋意还在 debug,有些心不在焉地 “嗯” 了一声表示回应,然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性格使然,冉秋意习惯照顾所有人的感受,待人礼貌和善,仿佛永远是笑着的,但姚识秋反而觉得,他偶尔不搭理人的时候是最可爱的,就是这种不常见的样子才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他看了冉秋意一会儿,把椅子挪到他旁边,“程序哪有问题?我帮你看看。”

    十五分钟后,困扰冉秋意一下午的 bug 解决了。

    “天,我怎么就想不到是这里的错!” 冉秋意恍然大悟,抓着姚识秋的胳膊晃了晃,眼里全是崇拜的光,“师兄,以后你多教教我好不好?”

    姚识秋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好啊。”

    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冉秋意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抓着人家的胳膊,姚识秋穿的是球衣背心,他直接这么抓上去,皮肤温温凉凉的触感更让人感觉尴尬了。

    “咳……” 他慌慌张张地松开手,“那就…… 先谢谢师兄了。”

    问题解决了,但姚识秋丝毫没有要把椅子挪回去的意思,冉秋意改程序,他就挨着冉秋意,用手机看球赛剪辑,没开声音,纯属打发时间。

    等到冉秋意改完了,他关掉视频,撑着下巴问冉秋意:“饿不饿?”

    冉秋意一看时间,都七点了,他自己倒是还好,太专注所以感觉不到饿,就是害得师兄也没吃上饭,实在愧疚。

    “师兄,之前说要请你吃饭来着,要不就今天吧?”

    姚识秋咧嘴一笑,“行啊,择日不如撞日。”

    “那师兄想吃什么?”

    “北门外面有家新开的重庆火锅,要不就吃那个?” 姚识秋提议道,“我记得你家是北京的,吃得惯辣吗?”

    冉秋意点头,“我吃什么都好,不挑食。”

    新开的火锅店生意火爆,店里几乎坐满了,两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面对面坐下。

    姚识秋穿的是院队发的球衣,背后写着他的名字和号码,刚好店里的电视调到体育频道,正是一场球赛的直播,姚识秋一边在菜单上勾勾画画,一边时不时抬眼关注比分,末了把菜单递给冉秋意。

    “来,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在给冉秋意帮忙的时候,姚识秋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不谢,下次请我吃饭就行。”

    虽然说了很多次,但这还是冉秋意兑现的第一顿饭。他们不常同桌吃饭,不过冉秋意却觉得,和他一起吃饭很舒服,也很自在。

    姚识秋身上从来没有什么刻意的架子,点菜的时候也是,喜欢什么,想吃什么,自己便拿笔在菜单上勾下,不推让不矫情,这样对方也不会觉得拘谨。

    冉秋意接过菜单,发现自己爱吃的东西几乎都被姚识秋点到了,只加了一个蔬菜便下了单。

    等着上菜的时候,两个人聊起宋彦辉和孟瑾的事,冉秋意笑道:“我觉得看他俩谈恋爱可有意思了,一会儿好的跟连体婴儿似的,一会儿又互相揭短。”

    “那你怎么不也谈一个?” 姚识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你谈恋爱肯定更有意思。”

    “我?” 冉秋意噎了一下,干笑着说,“其实我…… 挺没意思的。”

    姚识秋把胳膊搭上桌子,神秘兮兮地问冉秋意:“你知道宋彦辉和孟瑾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冉秋意回想了一下之前听到的八卦,“听梁霜师姐说,好像是因为一次聚餐?“

    “没错。” 姚识秋打了个响指。

    “他们那一级刚入学不久的时候,说好整个实验室聚餐,结果大家都临时有事去不了,鸽来鸽去,最后只剩下宋彦辉和孟瑾,” 姚识秋拿起茶壶,给冉秋意添了点茶水,“他俩也不觉得有什么,两个人就去吃了,结果吃着吃着就对上眼了。”

    “吃个饭就对上眼了?” 冉秋意觉得不大可能,“肯定是之前就相互有意思,刚好趁着吃饭找到机会了吧。”

    “不是,” 姚识秋摇了摇头,“真的是吃着饭突然对上眼了。”

    见冉秋意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他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桌下的小腿不小心和冉秋意的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他一本正经道:“人类活动促成了食物的相聚,食物的离合,也在调动人类的聚散,西方人称作命运,中国人叫它缘分。”

    “所以说缘分到了,真的就是一顿饭的事儿。”

    姚识秋家在南方,读书也一直在南方,可冉秋意竟然从他最后的儿化音里听出了一股子蹩脚的京腔。他嘴角抽动,忍着笑说:“师兄,我怎么感觉你前面那句话有点耳熟。”

    姚识秋扬了扬眉毛,“出自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第二季。”

    冉秋意愣了一秒,忽然像是被戳中了笑点一样,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师兄,你怎么把纪录片里的句子背得这么熟啊…… 不行了我要笑死了……”

    “美食纪录片…… 师兄,你的兴趣爱好也太广泛了吧。”

    等冉秋意笑得差不多了,姚识秋往前探了探身,桌下的小腿又一次碰在了一起。他的表情更加神秘,甚至还压低了声音,“欸,你知道,他们俩那顿饭吃的是什么吗?”

    冉秋意很是好奇,配合他压低了声音,问:“是什么?”

    姚识秋说:“重庆火锅。”

    刚好这时候,服务员端着锅底上来了,冉秋意看了看飘着花椒、辣椒的红汤,又对上姚识秋含着笑意的眼神,忽然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暧昧。

    好在菜都陆续上来了,姚识秋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冉秋意松了一口气。

    幸好姚师兄的玩笑大多都是有始无终的,不然他可受不住。

    姚识秋自动揽下了饭桌上照顾人的角色,拿着公筷,一边往锅里下羊肉,一边问冉秋意:“五一假期什么安排?”

    冉秋意说起这个就犯愁,“我得回一趟家,我弟弟马上就高考了,但最近总说不想考了,也不想继续念书,爸妈都没办法,我得回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可能是高三压力太大了,你多劝劝。”

    姚识秋用漏勺把烫熟的羊肉捞起来,示意冉秋意夹到自己碗里。

    按照以往的经历,冉秋意是更习惯在饭桌为大家服务的。如果吃的是烤肉,他便会拿着夹子和剪刀给大家烤肉,如果是火锅,那么公筷一般是放在他手边,随时往锅里添肉和菜,这回成了被照顾的人,他还有些不适应。

    他一边吃一边问姚识秋:“师兄呢,假期打算做什么?”

    “估计是在宿舍睡觉,打游戏吧,” 姚识秋有些遗憾地说:“本来五一想带你出去玩的,看来只能下次了。”

    冉秋意抿唇不语,想不通姚识秋为什么要说 “带你出去玩”,就算是说“我们一起出去玩” 也好啊。

    他思索了片刻该如何回应,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没关系,下次我们可以多叫上几个人一起去爬山,也算实验室团建了。”

    冉秋意属于爱吃辣但不太能吃辣的体质,吃到一半便开始冒汗。姚识秋看到他鼻尖上顶着一层薄汗,嘴唇被辣得红红的,正在一脸专注地追逐锅里的一颗不听话的牛肉丸。

    隔着氤氲升腾的热气看他,小师弟似乎更加柔软无害了,很好欺负的样子,连牛肉丸都在欺负他,怎么都不让他夹到。

    当然,姚识秋是舍不得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