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识秋放轻动作,走到他身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方才一直泡在机器运作的噪音里,和堆满屏幕的数据打交道,偶然撞见这一幕,只觉得格外沉静美好。

    他看出来冉秋意最近胃口很差,就在平时约球的群里撂了一嗓子,一起打球的那帮兄弟都是本科生,没什么事就去学校外面溜达,自然了解附近的各种美食。

    姚识秋打听到了几家店,又在外卖 app 上挑选了半天,给冉秋意点了凉面和百合绿豆汤。

    外卖到了,姚识秋把盒子拿出来,摆在自己的桌子上,冉秋意刚好醒了。

    “师兄……?” 冉秋意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没去吃饭啊?”

    “你说呢?还不是因为某个不让人省心的师弟,我得监督他吃饭,” 姚识秋掰开筷子,摩擦几下,确认没有木刺才递给冉秋意,“喏,快起来吃吧。”

    “谢谢师兄。”

    他把椅子往姚识秋那边挪了挪,自然而然地和他挤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空调被姚识秋关掉了,他从测试屋拿来一个用来给设备降温的小电扇,放在两个人之间。

    电扇嗡嗡作响,带起一阵阵温凉的风,吹散空调带来的头疼,甜滋滋的百合绿豆汤格外对冉秋意的喜好,凉面也是刚刚好的调味,让他胃口大开,他偶尔偏过头,看到姚识秋咀嚼食物的样子,有种离奇的安定感。

    “师兄,怎么感觉你身上有美食雷达,” 冉秋意吃完最后一口,感叹道:“你好像总是能找到好吃的。”

    姚识秋也放下筷子,看着他笑,“那你以后都跟着我吧,不愁饿肚子。”

    “好啊,那我就跟着你了。”

    收拾好桌子,冉秋意又开始连连打哈欠,姚识秋便从柜子里找了件运动外套,叠起来放在他面前。

    “垫着这个睡,能舒服点。”

    冉秋意也没跟他客气,往衣服上一趴,嗅到洗衣液清爽的味道。

    这么趴着确实舒服了很多,但冉秋意反倒睡不着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和姚识秋说说话。

    “师兄,我感觉最近好像是我的低谷期,” 冉秋意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闷闷地说,“做什么都好不顺利啊。”

    他叹了口气,“真的好累……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姚识秋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

    如果没记错,这好像他第一次听到冉秋意抱怨工作的事,也是第一次听他主动说起自己的疲惫。

    冉秋意什么都好,就只有一点不好,太懂事,再累也自己扛着,让别人看到的只有笑着的样子,还有那对不那么诚实的小梨涡,姚识秋有时是真的不想看到。

    “宝贝儿,原来你也会抱怨这个呢。”

    他揉了一把冉秋意的头发,“没事儿,事情再多也都会一件一件做完的。“

    “再说了,我不是在吗?”

    冉秋意 “嗯” 了一声,埋在姚识秋的外套里,偷偷地、满足地笑了。他忽然抱怨,忽然把情绪摊开来,其实好像也就是为了要姚识秋的这句话,要这一份安心而已。

    ?

    九月二十七号,实验室组织了一次聚餐,为了庆祝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冉秋意的生日。他的生日其实刚好在秋分那一天,但那天他和姚识秋还在为项目的事焦头烂额,大家商量之后,便决定把聚餐往后推几天。

    第二件事是庆祝宋彦辉他们这一级的所有人都顺利签了工作。

    其实还有第三件事也值得庆祝。

    在经过长时间的别扭和尴尬之后,宋彦辉和孟瑾决定重新做回好朋友了。

    他俩好像一下子想通了,发现他们不做情侣的话,反而非常适合做朋友。

    宋彦辉签了南京的一家私企,开的年薪在他们这级里是最高的,孟瑾则如愿签了航天一院,offer 拿到那天,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开始叫她 “孟总师”。

    现实总是有诸多无奈,做不了万全打算,那么各自奔赴大好前程,也算是两个人之间最好的结果了。

    聚餐当天,d 市的气温总算降了一些,冉秋意穿了件印着字母的灰色薄卫衣,尺码有些大,穿起来很乖。

    吹蜡烛的时候,包厢里关了灯,冉秋意戴着滑稽的生日帽,双手交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对浅浅的小梨涡,不知道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烛光衬得他的五官线条更加柔和,许愿的表情虔诚又认真,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孩。

    姚识秋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探。

    以他的性格,很少会有紧张的时候,这是他今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去碰口袋里的小盒子,手心竟紧张得出汗。

    盒子里装着一枚草戒指。

    是他亲手编的,小心翼翼地从夏天保存到了秋天,就等着这一天。

    从夏天到秋天,他的头发也已经长回了剪板寸之前的长度。

    说是要等到九成把握再开口,其实姚识秋从很早以前就有了,他紧张不是因为没有信心,而是因为太想要一个人的时候,越是近在眼前,越是会觉得不敢要。

    梁霜说他这人太狗了,不干人事,不说人话,他确实承认,他不着调的时候可太多了。

    但是对冉秋意,他连玩笑都只敢开一半。

    怕他心里不舒服,怕他不舒服了也憋着,怕他躲自己。

    一想到他以前在别人那受过委屈,就心疼得受不了。

    姚识秋第一次这么想要一个人,想要到…… 不敢要。

    他知道冉秋意还是留有顾虑,但现在似乎是最好的时机了,如果能确认在一起,他敢保证给冉秋意最好的现在和最好的未来。

    暑气消散,前段时间的忙碌也告一段落,是时候步入崭新的时节了。

    姚识秋看上去洒脱自在,我行我素,实际上是个挺相信缘分的人。

    第一次在 ktv 见到冉秋意,他就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师弟怎么看都合心意,看他唱着歌,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就想逗他笑出来,所以才故意跑调,后来发现他有一对特别好看的梨涡,就更喜欢逗他开心。

    后来更贪心,希望那对梨涡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是诚实的。

    开心时应该笑得漂亮,不开心也不准逞强。

    冉秋意这么好,他总觉得世界还给这个小孩的温柔太少了,所以无论如何也想补给他。

    一行人聚完餐后,照例去了 ktv。

    宋彦辉正在用蹩脚粤语吼着《友情岁月》,冉秋意忽然接到了冉一卓的电话。他想着这人肯定没什么正经事要说,一开始便没接,发了个消息告诉他现在不方便,冉一卓没回消息,又锲而不舍地打了电话过来。

    冉秋意觉得不对劲,便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冉秋意出去了很久,姚识秋把自己点的歌后置了好几次,他还是没回来。

    姚识秋终于坐不住了,到包厢外面去找他。

    门口没人,目光可及的走廊里也不见冉秋意的身影,姚识秋有些着急,往里走了走,拐了个弯,看到冉秋意蹲在一间没人的包厢门口,拿着手机发呆。

    姚识秋松了口气,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冉秋意回过神来,茫然地抬起头。

    “没什么,就是…… 家里出了点事……”

    他说着站起来,对姚识秋笑了一下,“师兄,我想先回去了,你帮我和大家说一声吧。”

    他可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和真正开心的时候有多不一样,也不知道姚识秋有多不想看到他这样笑。

    姚识秋皱了皱眉,伸手,拇指指腹轻碰了一下冉秋意泛红的眼尾,低声说:“乖乖在这儿等我,我陪你一起回去。”

    姚识秋回到包厢,和其他人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继续玩,便急匆匆地跑出来找冉秋意。

    他跑到走廊里,冉秋意不在刚才的地方。

    四周昏暗,只有几盏晃眼的灯光营造气氛,几个包厢传出来的音乐交杂在一起,姚识秋听出其中有一首是他今晚原本打算唱给冉秋意听的,他会好好唱,不跑调。

    姚识秋下意识碰了一下口袋里的盒子,又泄气地垂下了手。

    这是冉秋意第一次不听他的话。

    第17章

    姚识秋是跑着回到宿舍的。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冉秋意的宿舍门前,刚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里门外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冉秋意的眼眶还有些红,姚识秋还没平复好呼吸,多少都透着狼狈。

    姚识秋看不得他一个人躲起来难过,想都没想就用手撑着门框,拦住冉秋意的路,问他:“去哪?”

    冉秋意刚洗过脸,脸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呆愣愣地看着姚识秋,说:“本来要去找、找你的。”

    这下换姚识秋愣住了。

    “我刚才…… 情绪有点不好,脑袋也懵了,没等你就跑回来了,不是故意的,” 冉秋意浅浅地笑了一下,好像有些心虚,怕师兄生气似地解释着,“师兄,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姚识秋看向他的眼睛,发现他在躲着自己的目光,脸上的笑却一直挂着。

    小梨涡浅浅地浮在颊边,可又仅仅是浮着而已,到不了深处,是姚识秋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姚识秋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冷静被一股来路不明的冲动倾翻了,他捉着冉秋意的手腕,把人用力拥进怀里,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不管不顾地把冉秋意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他的声音甚至在抖,嗓子也哑着。

    “别笑,我看着心疼。”

    被姚识秋的温度和气味包围着,冉秋意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需要时间去做出反应。就这么僵硬地被抱了很久,他才终于卸了力,将重心交给姚识秋,抬手攥住了他的衣摆。

    冉秋意习惯照顾别人,鲜少把脆弱展露出来,只有全然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对他表现出依赖的姿态。

    “师兄,我妈妈今天在课上晕倒了。”

    “医生说她现在心脏很不好,可能需要动手术,而且身体各方面都很差,腰椎、颈椎,都需要治疗,” 他靠在姚识秋肩膀上,整张脸藏起来,没有刻意掩饰哭腔,“以后、以后她可能再也回不去讲台了。”

    姚识秋静静地听他说着,时不时用手顺着他的头发,或是捏捏他的耳朵,用亲昵的小动作给他安全感。

    虽然冉秋意的哽咽一直没有停,但他反而不那么担心了,因为这种时候,假装出来的笑容比真实的眼泪更残忍。

    “我妈妈是特别严厉的那种老师,上课的时候很少会笑,我高一的时候也在她班里,当时身边的同学都叫她大魔王。”

    “因为他们觉得,蔡老师就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当班主任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班里,晚自习也会一直留到最后,给学生答疑。”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不得不离开讲台……”

    哽咽已经变成了泣音,姚识秋知道安慰的话在此时并不起作用,只能把他抱得更紧,让他可以躲起来安静地哭。

    等冉秋意稍稍平复下来,他才开口,转移冉秋意的注意力:“阿姨是教哪门课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