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春一手托着小雅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腿,慢慢送到安圆早就张开的手里。

    小雅很喜欢安圆,安圆一抱她,她就对着安圆一个劲儿的笑,小手在安圆脸上摸,戳戳他的脸,又戳戳他的下巴。

    安圆抱孩子比沈行春强一些,两分钟就适应了,坐着抱站着抱都行,得意的冲沈行春说:“看吧,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看你好看,就喜欢你。”沈行春坐着的凳子有点矮,两条长腿曲着,两手拖着下巴,看着安圆抱着孩子在他旁边走来走去。

    安圆撩了下眼皮,眼尾不自觉弯起,回头问他:“我哪儿好看了?”

    “哪都好看。”沈行春笑着答。

    沈行春以前经常会夸安圆好看,说他眼睛很亮,水汪汪的,说他嘴唇很红,说他很白,说他很干净,说他很香……

    一旁的孙雪吃完了饭,接了话,“你们哥俩儿感情真好。”

    “他们都那么说。”沈行春说。

    沈行春又跟孙雪说了点别的,都是关于他跟安圆的。

    安圆抱着孩子围着沈行春身边走来走去,耳朵支棱着,很认真的听着沈行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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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梅是吊瓶挂完,医生进来拔针的时候醒的,她醒了之后明显还有点恍惚,看着沈行春还在,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嘴里含含糊糊的问了几句,直到孙雪说大春还在之后她才笑了。

    拔完针之后医生让他们回去:“家属直接带着病人回家吧,不用住了。”

    孙雪走到医生身边问:“医生,不是说还得住几天吗?”

    “不用住了,”医生看了看病床上已经醒了的张梅,又转头跟孙雪说:“家属跟我出来一趟吧。”

    沈行春跟着孙雪一起出去的,医生没拐弯抹角,说的很直接:“病人不用住院了,住也没什么用了,只能打个止疼针,我给你们开点止疼药回去吃吧,病人的具体情况我相信你们家属应该也清楚了,回家之后想吃点啥吃点啥吧。”

    孙雪没忍住,一下子哭出了声,“医生,大概还有多久啊?”

    医生想了想问:“病人之前的情况是不是不太好啊?”

    孙雪点点头,“一个星期前不太好,疼得厉害,前几天稍微好点,我还以为好了呢。”

    “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家属提前做下准备吧,可能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张梅一听不用住院了,当然是乐意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愿意再花冤枉钱,沈行春跟孙雪进门的时候她手还捂着剧疼的肚子,嘴里说着不治了,想回家。

    安圆晚上跟沈行春睡一个屋,屋子不大,窗户也很小,开到最大也还是闷热得厉害,外面黑幕一般,没有星星月亮,更没有一点凉风吹进来。

    安圆感觉到沈行春在不停地翻身,开口问:“哥,睡不着吗?”

    “嗯,有点。”

    安圆翻了个身,问沈行春:“出院之前医生叫你们出去说什么了?”

    “说我妈状态不太好,医生说让家属做好准备,就这几天了。”

    窗外不远处的池塘里蛙鸣阵阵,不间断,给本就不透气的小屋又加了几分闷燥,安圆听着沈行春话音落下之后的那点轻轻谓叹声。

    他又往沈行春身边挪了挪,抬手搭在他肚子上,安抚性地一下下拍着。

    “我也没有妈妈,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妈什么样,家里也没有照片,我爸说她死的很早,也没留下什么照片,我以前总是做梦,但梦里妈妈的脸很模糊,但我猜她跟我应该很像,因为我跟爸爸像的只有鼻子,还有耳朵。”

    安圆的声音很轻很小,但在蛙鸣声里却显得很清亮,“春哥,我没妈妈,但是我有爸爸,等爸爸回来之后,我把爸爸分给春哥,我有的全都给你……”

    第38章 我们射飞镖决定

    飞镖盘成了我跟春哥走进死胡同,无法进行选择时的第三种决策手段,后来的我对它又爱又恨。

    ——安圆日记

    第二天孙洪伟跟卢德明都回来了,孙洪伟排行老三,在沈行春出生没多久就出去打工了,直到最后沈行春被送走,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沈行春对他这个三哥更是没有印象。

    孙洪伟憨厚老实,话不多,他在电话里已经听孙雪提过,所以见到沈行春之后没有惊讶,只是问了问沈行春这些年的情况,之后就一直低着头守在张梅床头,扇风倒水。

    五姐夫卢德明话多一点,认识的人也多,丧葬用品都是他跑来跑去的准备,对孙雪跟孩子也很好,看得出是个踏实肯干的人。

    张梅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身体开始彻底恶化,四肢水肿的厉害,每天只能躺在床上,一开始还能吃点东西,后来连水都喝不下去了,或许是真的糊涂了,或许是因为疼的,有时不清醒,胡言乱语几句,清醒的时候看见谁都要说两句。

    嘱咐孙洪伟在外打工要注意身体,揪着小雅的小手不放,认出沈行春的时候只是抿着唇一个劲儿呜呜的哭,嘴里不停喊着小七。

    沈行春一直在旁边站着,张梅叫他,他就应一声,话题说到别处,他就顺着话头接着说两句,也不知道张梅听不听得进去。

    最后张梅眼睛一直闭着,隔一会儿抬手摸一摸沈行春的胳膊,放下胳膊之后又自顾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有的沈行春能听清,有的他听不清。

    安圆对沈行春太过熟悉,即使他脸上一直很平静,但他还是清晰的分辨出沈行春身上不同于往日的无措。

    张梅是两天后的夜里走的,孙洪伟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紧接着是孙雪的哭声……

    葬礼那天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但除了三嫂跟几个孩子之外,其他的兄弟姐妹始终没有露面。

    葬礼流程一切简化,别人做什么,沈行春在一旁跟着做什么,穿黑衣,戴白孝,烧纸,磕头,守夜……

    那几天沈行春一直很安静,他没有哭,但眼里是灰扑扑的无望感。

    安圆一直跟在沈行春身边,寸步不离,他知道,虽然房子里的人都是沈行春血缘上最亲密的人,是他的哥哥,他的姐姐,但安圆也知道,他才是沈行春真正意义上最亲密的人,也是现在唯一可以让他依赖的人。

    沈行春现在的确依赖安圆,他的眼睛时时刻刻注意着安圆的动静,有时候安圆只是挪一小步,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突然僵直,嘴唇紧紧抿着,直到感觉到安圆还在他身边,他才会慢慢放松呼吸。

    安圆只要感觉到沈行春在用余光找他,他就走近一点,贴着沈行春的胳膊,伸手勾住他的小拇指,默默的告诉他,他在呢。

    有安圆在,沈行春觉得很安心。

    安圆是从奶奶那里知道了一点关于张梅的事,对她同情之外,心疼最多的还是沈行春,对于沈行春来说,那个生了他的女人,空白了那么多年之后突然出现,却又让他直接面对死亡,这样的事未免过于残忍了些。

    安圆庆幸自己来了,要不然他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哥现在需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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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很平静,过了头七,沈行春带着安圆回家,孙雪抱着孩子送他们,还是给沈行春带上了那袋花生跟糖,孙雪给沈行春信封里装的钱,沈行春走之前也偷偷的塞了回去。

    两人几天都没怎么睡觉,沈行春一上车就闭着眼靠上安圆肩膀,声音里都是沙哑的疲惫:“小圆儿,让哥靠着睡一会儿。”

    安圆也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哥你睡,靠着我肩膀上睡。”

    夏天很短,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中间下过一场雨,温度也在一点点下降,中午最热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七八度,半开的窗缝吹进几丝微凉的风,滑过两人的肩头。

    汽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走,后排的两人头挨着头,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了终点站,早就错过了该下的站点。

    终点站是镇上的汽车站,所有人都下车了,他们还睡着,司机喊了几声“到终点站了”都没能叫醒他们,最后他俩是被司机拍醒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沈行春跟安圆慢慢睁开沉沉的眼皮,沈行春看出做过站之后又补了两个人的票。

    安圆下车的时候还懵着,直到出了汽车站大门才确定是真的做过了站。

    他还有点困,靠着沈行春的胳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边打边口齿不清的说:“哥,我们坐过站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沈行春把手里的花生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安圆后背上的包,问:“镇上的房子,你带钥匙了吗?”

    安圆又打了个哈欠,眼泪直往下流,沈行春抬手给他擦了擦,“还没睡好啊?”

    “我就是没清醒呢,应该睡好了,”安圆摘了包,从里面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很多把钥匙,有村里的,也有镇上的,钥匙撞在一起哗啦啦的响。

    他把钥匙递给沈行春,“一直都随身带着,我们是不是得跟奶奶说一声啊。”

    沈行春看着安圆打哈欠,自己也跟着打了一个,说:“找个公用电话亭先给林浩打个电话吧。”

    安圆现在听到林浩的名字就开始敏感,刚刚还昏昏沉沉的睡意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咽了口唾沫问道:“还是打给林浩哥啊?”

    沈行春点点头,“打他家方便一点。”

    安圆敏感,有人比他还敏感,这次沈行春刚在电话里说完是什么事,还没等他说要挂,林浩那边已经迫不及待先挂了电话。

    沈行春听到很重的“啪”的一声,之后是几声短促的嘟嘟音,他冲着话筒“嘿”了一声,说:“林浩最近怎么回事,每次挂电话都这么快。”

    安圆心虚,眼睛瞥向别处,“可能林浩哥在忙吧。”

    “可能吧,回去之后我问问他。”沈行春嘀咕了一句。

    安圆心底一个咯噔,突然想起林浩说自己谈恋爱的事,赶紧拿这个话题来堵:“可能是有事儿,林浩哥上回去咱家找你去了。”

    “他找我了?你怎么没跟我说啊?”

    “就是找你玩儿,没啥要紧的事儿就没跟你说,”安圆很快扯开话题,“他说他谈恋爱了,估计是等对象的电话吧。”

    “跟谁啊?李茹?”

    “嗯,是她。”

    沈行春笑了,“怪不得,挂电话猴急猴急的,原来是处对象了,李茹成绩挺好的,林浩跟着一起好好学,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他说了,他现在成绩提升了一半,他要跟李茹考一个城市。”

    “那挺好的。”

    安圆看着已经糊弄过去了,长舒了口气,又说:“我也跟哥考一个城市,我要去北京。”

    沈行春又拎起花生袋子,“行,我到哪儿你到哪儿,到哪都领着你。”

    安圆歪着头笑了,拎起花生袋另一角,跟沈行春一起抬着花生往前走。

    放暑假回家前的行李是安圆收拾的,沈行春拿着钥匙打开门时被乱糟糟的屋子惊着了,衣柜门大开着,里面的衣服散着,炕上也是不用的笔记本跟书,还铺了几张做完的试卷。

    安圆平时非常爱干净,他每次都会把房间收拾的很整洁,所以沈行春的第一反应是进贼了,拉着安圆退到门后。

    安圆松开沈行春的手,默默走进去开始收拾炕跟衣柜,小声解释道:“上次走的时候太着急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来得及整理,有点乱。”

    沈行春不疑有他,打开窗透气。

    睡觉前两人又玩了一会儿飞镖盘,玩儿完之后安圆把飞镖盘也收进了包里,说要带回家玩儿,开学再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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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行春这个暑假过的要比以往忙碌很多,以前寒暑假他很少做作业,大部分作业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只挑一些自己容易出错的题做,但是马上就要高三了,得多刷题才行。

    除了做不完的试卷外,爷爷有空上山采药的时候他还是会跟着,如果是去近一点的山,他带着安圆一起,远一点就把安圆留在家里,虽然安圆抗议过多次,但沈行春只要一提深山有蛇,安圆就会乖乖的待在家里。

    安圆怕蛇,这里山上的蛇多,而且毒蛇不少,沈行春胆大,加上从小就跟爷爷上山,蛇虫鼠蚁已经见惯了,自然是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