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湛在那边皱眉沉思,而这边,春晖还在哭个不停。

    待顾子湛收回心神,就听到耳边,春晖这个小丫头已经在抽抽搭搭的讲起往事,不,是蠢事了。

    什么因为年纪小贪睡起不来,被嬷嬷们脱了裤子打屁股;什么因为贪嘴吃掉了一整盘炒黄豆而忍不住一直放屁,被嬷嬷们打了屁股;什么因为笨手笨脚砸碎了一个王妃喜爱的花瓶被嬷嬷们打屁股;还有什么因为学着话本子上讲的半夜坐在院子里吸收天地精华,被嬷嬷们认为脑子坏掉了而打屁股诸如此类,顾子湛听着都替她屁股疼。

    但春晖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有秋霞,都有那个一直照顾她、保护她,替她受责罚的,已经死去的秋霞。

    这让顾子湛又有些好笑,又觉得难过。长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轻轻摸摸春晖的脑袋。对她开口安抚:“都过去了,以后没了你的秋霞姐姐,还有本世子。只要你忠心待我,我必会护你周全。”

    春晖抬起头,一双哭的通红的核桃眼看向顾子湛。秋霞因谋刺失败自戕,死生皆自取,旁人谁都怨不得。可她实在无法相信秋霞是坏人,只觉得心中的难过,要把胸口都撑炸了。

    本就是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小孩子,此刻对上顾子湛关爱的眼神,听着她温柔的话语,春晖又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顾子湛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是段勇。

    “少爷,老爷派人传来书信,属下来拿给您。”

    顾子湛正被春晖的哭功震撼到绝望,段勇此时而来,她如蒙大赦,连忙开口应声,“从毅快进来!”

    于是段勇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家的世子爷,正蹲在地上,一只袖子被春晖抱去擦眼泪,拿眼巴巴地看着他。

    “从毅,你快来帮我哄哄她!”少年目光澄澈,几分狼狈,几分可怜。

    段勇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只可惜段勇也是个嘴笨的,绕来绕去就只会说一句“别哭了”。到了后来,也跟顾子湛一起,蹲在地上,看着彼此互相叹气。

    眼看春晖哭得都开始打嗝了,顾子湛实在没办法,咬咬牙虎起脸,凶巴巴地对春晖道:“不许哭了,再哭本公子就让段卫长把你丢出去喂狼!”

    春晖立刻捂住了嘴巴,惊恐地看着他俩。段勇也及时摆出一脸凶恶的表情,吓得春晖一连打了好几个嗝,才总算止住了哭。

    又想起之前顾子湛的话,抽抽嗒嗒保证:“世子爷,世子爷,奴婢以后一定尽心伺候您,绝对不、不会有坏心的。”

    顾子湛长叹一声,拍拍她的脑袋,“快去把你的猴子脸洗干净吧,好好睡一觉,今晚就不用你伺候了。”

    待春晖出去后,段勇便将豫王的书信交给了顾子湛。

    顾子湛先没有将信打开,反而笑了笑,说道:“方才,我本意是想问问春晖,那个秋霞今日可有什么反常之处,只是那小丫头哭的厉害,我都没能开得了口。”

    “但她虽哭的厉害,断断续续的,我还是大约听出了些。秋霞这人,在府里已有七八年,平日里处事周全,为人细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妥,对主子们也算忠心。”

    “这样,就有些奇怪了。”

    段勇闻言,神情也是一肃。抬眼看向顾子湛,就见她长眉一扬,开口道:“从毅,你觉得呢?”

    段勇被她眼中的深意一震,忙抱拳道:“属下、属下愚钝——”

    顾子湛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站起身,缓缓踱步至烛台前,顾子湛点燃灯芯,开口道:“我在王府住的时候不多,也从未与秋霞打过交道,此事,绝非我们之间的恩怨。况且,那些死士,也绝非寻常之人,能够豢养的起”

    随着顾子湛的话,段勇愈发紧张,掌心隐隐渗出汗来。

    忽地,顾子湛止住话,转身看向段勇的眼睛。

    “我在王府,未曾有相交之人,亦无可依仗之人。说是一见如故也好、似曾相识也罢,眼下,在这豫王府里,我可以依仗、且愿意依仗的,惟有你段从毅一人。愿以诚相交,以命相付。当然,也得看从毅你,是否瞧得上本世子。”

    她目光清亮,笑容和煦,周身被烛光熏染,温暖而非灼烈,谦和却不躬卑。段勇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一甩衣袍,抱拳下跪道:

    “我段勇,愿为主上分忧!”

    顾子湛上前扶起他。笑着道:

    “那便有劳从毅了。日后身家,皆托付从毅了。”

    灯烛摇曳,少年清隽的容貌被映的朦胧,不似凡尘。这一幕,成了段勇心里永远抹不去的烙印。

    他自幼习武,好游侠,从不屑曲意逢迎,因而即便武艺超群,依旧是个不受重用的二等侍卫。这次来接顾子湛——这在府里没甚名头的世子,也全因他功夫过人,才捡了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可他愈是孤高,实际上,愈渴望被看重。

    如今,顾子湛给了一切他想要的。猛虎虽属稚嫩,但已有慑人威势。武人的一腔热血,有了归宿。

    得到了段勇的承诺,顾子湛心中大石才算落下。此刻她还是有些恍惚,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可以如此顺畅的说出那些话,竟就这么刺准了人心。

    但她给出的承诺,也都是真的。

    段勇确实是个人才,他也想到,秋霞以及那些刺客的目的,是要在顾子湛回到豫王府之前除掉她。且那幕后之人,既可以做到将秋霞安插在顾子湛身边,又能全盘知晓他们的行踪,事先做下埋伏,足可见这人与豫王府,牵绊极深。

    且地位绝不会低。

    顾子湛又打开豫王的那封书信,上面寥寥几句,写了已经知晓她遇刺之事,并说已加派人手前来援助,宽慰她不必忧心。

    此地距离京城,按照顾子湛现在的速度,至少得走个一天半,但现在刚过去三四个时辰,豫王便已知晓此事,可见其耳目通达。

    将事情托付给段勇后,又说了几句,段勇便告辞,外出值守。

    顾子湛最后又嘱咐他切切小心,不可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