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众人听后,皆是眉头紧锁。邢康似是气急,追问道:“既然如此,怎可由着詹事府带走?”

    王寺丞无奈,叹道:“先前陛下已有明旨,东宫之事由太子殿下查办。詹事府去了个五品府丞,领着东宫卫直接便将那账本与赃物取走了,下官着实无法阻拦。”

    邢康大怒:“岂有此理!”

    此案在曹广寿这里,似乎变成了单纯的东宫案。虽也是大案,但依照先前天顺帝的旨意,这都应该由东宫负责。可是,既然涉及了贿赂东宫官员一事,再由东宫自己负责,似乎也太过可笑。这个道理众人皆知,却又无可奈何。

    邢康发怒之后也是为难,长叹一声,对顾子湛说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只能据实上报,由寺卿大人定夺吧!顾寺丞,便由你将此案梳理成册,案情定要书写清楚!此事万分紧急,今日务必完成,之后便立即交给本官。”

    顾子湛连忙应下,立刻开始誊抄卷宗,写成文书。

    这事,依照天顺帝偏心东宫的习惯,必然不可直接指摘东宫有包庇嫌疑,顾子湛也只能谨慎措辞,完全陈列事实,以此来说明,如果继续由东宫主理,并不妥当。

    直到酉时,顾子湛终于写完,交给邢康之后,邢康嘱咐她今晚就宿在大理寺,随时待命,便匆匆去找颜骏驰。

    顾子湛只好打发衙役去给家中传话,告知豫王与楚澜今晚她回不去了。大理寺因为时常需要加班查案,每位官员都有自己的宿舍。顾子湛官职不低,是个宽敞干净的单间。但头一回住在这里,离了楚澜熟悉的身影,又遇到这种难缠的大案,她根本睡不着。

    不过此夜,难以安寝的不止顾子湛一人。

    邢康将顾子湛写成的文书修改之后拿给颜骏驰。颜骏驰看过后,沉思许久,开始写奏本。

    大半夜过去,奏本写成,颜骏驰叫来马成大,将顾子湛写的文书与他自己写好的奏本拿给马成大看。

    马成大匆匆看完,脸上神色诧异,指着顾子湛写的文书出言询问道:“大人,这是那小子写的?”

    颜骏驰点点头,“正是。”

    马成大蹙眉问道:“大人,为何不依照她写的上奏?您写的这篇奏疏,是否有些不妥?”

    颜骏驰揉揉酸胀的眼睛,看向他,问道:“何处不妥?”

    马成大言道:“如今我们只是猜测东宫存在受贿舞弊,您却断言此案或有人故意往东宫引,已不便由东宫插手,是否有些妄断了?”

    颜骏驰看向他,微微苦笑摇头:“至元,你性子一板一眼,对于查案来说,这是好事。但你要明白,陛下与东宫父子一体,最忌讳有人指摘东宫。如今这案子,东宫已有人牵涉其中,若再不把东宫摘出去,才是真正的对太子不利。我如今这般说,只是为了给陛下一个借口,也能全了体面。”

    马成大面露不解,又问道:“可是您常说,大理寺办案,当就事论事。您就不怕日后查出真与东宫有关,堕了大理寺的威信?”

    颜骏驰却皱起眉,说道:“本案所涉证据我皆详细列明,包括裴文清令人夺走账本这事也不曾隐瞒。是非曲直皆有公断,只是在公道之前,还该想到如何去做,才能最大限度的确保这公道,能被允许存在。陛下原先就不该将东宫牵扯进来,我如今唯有这样写,才能帮东宫置身事外,也才能使陛下再无顾虑。”又看向马成大,颜骏驰停顿良久,长叹一句,“至元,我等毕竟是食君之禄,秉持本心的同时,也当学会为君分忧啊。”

    马成大听他如此说,眉头却并未舒展,许久,也只能跟着长叹一声。

    当晚,豫王负手立在窗前。

    他的身后,胡培刚刚把得到的消息说完。

    豫王折下窗边花盆里的一枝嫩芽,低低一笑,“她还是心软,这般,难成大事。”

    胡培一旁赔笑道:“少主人年纪还轻,又是头一回领差事,中规中矩了些。”

    豫王却摇摇头,“哪里是中规中矩,她这样啊,还是有些不听话。”

    胡培尴尬一笑,“怕是,她有些不懂主上您之前的提点。”

    豫王转过身来,将手中嫩芽随意一丢,说道:“也罢,要东宫出血这点,本王从未指望过她。王妃那里,你还是要上心些。好了,你去吩咐吧,明日朝堂,务必咬死东宫,裴文清必须辞官。”

    胡培连忙应下,便欲离开。

    豫王忽又叫住他,对着窗外扬了扬下巴问道:“楚家那个丫头,近日在府里,可还安分?”

    胡培躬身答道:“世子妃倒算安分,对房里的事也从未插手,依旧是刘安在打理。”

    豫王点点头,抬手叫他退下了。

    不久,夜正深,京城中一处院落突然起火,仆从慌忙扑火,火势甚大,五城兵马司也前来救火,大火燃至天明方休。

    次日上朝,颜骏驰当众上奏折本,满堂哗然。

    东宫詹事府左庶子裴文清当殿怒斥颜骏驰污蔑东宫,对太子不敬。

    颜骏驰不卑不亢,说道:“裴庶子身涉其中,说话做事皆算不得数。若要清白,还需将那账本交出来!”

    裴文清却满脸通红,怒道:“何来账本!昨日所查账本与赃物皆送至你大理寺中,詹事府只有誊抄副本,其他片纸未留,你休要血口喷人!”

    这时,兵部侍郎赵卫上奏,据五城兵马司禀报,昨夜京城中一处詹事府用来存放旧物的仓库起火,火势扑灭后入内查看,仓库燃烧殆尽,其内物品尽毁。

    裴文清一愣,立刻便明白过来,转身跪下,对天顺帝高呼:“陛下,怎会有这般凑巧之事!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天顺帝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声问道:“昨日詹事府去查抄曹寿与刘胜文府宅之时,你可在场?”

    裴文清顿住,“下官并未随行,但是——”

    天顺帝打断他,问道:“谁去的,传上殿来。”

    不多时,詹事府府丞许胜与东宫右卫率郎官萧程进入大殿。

    许胜与萧程皆答,昨日左庶子裴文清未在詹事府,他们便留下书信,先将那账本与赃物留在衙署。申时,裴庶子来到詹事府,在他们留下的书信上批复,让他们将这些东西移放至京城中的一处仓库里,待清点之后登记成册,再交由他上报太子殿下。

    为了自证,他二人还将裴文清的批复文书带了来。

    同时,二人也表明,昨夜起火的那个院子,正是他们此前存放东西的詹事府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