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帝眉头紧锁,“怎么说?”

    太子神色凝重,“父亲,先前王允和通过东宫詹事许师傅递来话,他手中有豫王谋反的证据!只是他王允和亦牵涉其中,要我保他一命。我当时觉得他不可信,担心这会是一个圈套,便没有答应。”

    天顺帝登时变了脸色:“你怎地早不说!如今大理寺查出王允和私铸官银的证据,还有那些劳什子的密信,分明是要将你拖下水!儿啊,你好生糊涂!”

    太子脸色灰败,“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天顺帝面色一冷,“此事的幕后主使,定然就是你那位五皇叔。你速速去将王允和找来,就说,朕答应会保他一命,让他将豫王的罪证尽数拿来!”

    太子还有些犹豫,“父皇,此事颜少卿已经答应先不明奏,不若就让大理寺再查查,待查明之后一并上报如何?”

    天顺帝瞪他一眼,教训道:“源儿,我与你说过许多次,遇事当断则断、不可犹豫!如今这事既然会被捅到大理寺,老五那里又怎会没有后手?趁着他此时还在观望,只有先下手为强!你是在太平年月长大的,对这些人心险恶之事,还是知之甚少!”

    太子不敢再多说,忙要奔出去找王允和。

    天顺帝又忽地叫住他,“你去,将楚太傅也请来!”

    太子一愣,又立刻点头,继续向外奔去。

    天顺帝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口气,太子宽厚仁善是好事,只是这般温吞的性子,终究不适合做一个帝王。可惜他当年在战场上受了伤,难以再有子嗣,不然又何须这般为难。

    不知为何,他脑中忽然浮现出顾子湛的脸,又狠狠甩头,子不类父,这点上,他们兄弟倒是一样。

    第三十八章 黄雀尤自得,何人落网中

    王允和很快便进了宫,也确实带来了天顺帝想要的东西。

    跪在天顺帝的御案前,王允和面上尽是凄楚。

    他已经见到了王书礼的尸体,得知自己的儿子竟是死在了河西骁骑卫的追杀下,只觉得当真是遭了报应。可怜他那个小儿子,一生坦荡,却被他这个老子连累,成了冤死鬼。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跪伏在天顺帝的脚边,如一条丧家之犬,祈求得到曾被他反咬一口的主人怜悯。

    天顺帝看完他交上来的那些东西,龙颜大怒。他甚至有些不敢置信,豫王竟当真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么多胆大包天的恶事。贪赃枉法、勾结朝臣、豢养私兵,更令他心中惊惧的是,豫王竟与那袁道成的余党混在一起,在民间散播紫微帝星离宫的传言。

    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天顺帝很清楚,这些传言会在民间引起多大的骚乱!他猛然一惊,若是这些传言得到响应,那他便会成为窃国的贼子,更会成为豫王出兵反叛的借口!

    留不得了!再留不得了!

    天顺帝向楚太傅看去一眼,瞬间便通了心思。打断王允和喋喋不休的自辩,开口道:“行了!明日大朝会,定国公你便将此事当殿上奏吧!你做下这等恶事,按律当诛。念在你终究与先太后同出一脉,朕也答应过要保你一命,只要你将这事全推到逆王头上,朕也好顺水推舟,将你改为流放。不然,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王允和连忙应下。他自是晓得,豫王的事他知道的太多了,又因他生了贪念,多次从豫王手中拦截利益,豫王已再难容他。更何况,还有先前他替人做下的那事。想到这些,王允和心中清楚,在豫王眼中,他早已离死不远了。如今有天顺帝答应保他,流放之刑,总好过被豫王不明不白的害死。

    只是在想到他那位嫁入豫王府的姐姐,还是怀了几分愧疚。但这愧疚只一闪而过,如今关头,他也再顾不得旁人了!

    待他走后,天顺帝留下太子与楚太傅关起门来密谈许久,天快亮时,楚太傅才一脸凝重的走出御书房。

    太子也是神色肃然,抬头看向泛着鱼肚白的天色,只觉得浑身发寒。手摸到腰间,一把摸空,忽然想起那个腰牌已留给了顾子湛。心间一松,他终究无法做到天子那般的狠厉果决,也好,也好。

    当夜,一队龙骑卫在夜色中奔出城门,离京而去。城门之上,一个五品郎将正看着龙骑卫远去的身影。如今已是初夏,但被夜风一吹,依旧凉意入骨。他紧紧身上披风,快步奔下城楼。

    第二日,大朝会如期而至。

    马成大跟在颜骏驰身后,站在文官队列里。他摸摸怀中的两本奏折,心中悲凉。不改初心又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不还是要靠这一身硬骨头,去往别人的刀口上撞吗?

    天顺帝坐在大殿上,见众人行礼完毕,目光一扫,看向立在勋戚班中的王允和。

    王允和感受到天顺帝的目光,强忍着心头惧意,止住发颤的身子,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天顺帝的目光扫过立于勋戚班首的豫王,沉声道:“呈上来。”

    王允和深吸一口气,说道:“启奏陛下,臣检举豫王勾结山匪、盗抢官银!结党营私、滥杀朝廷命官!伪造文书、私开银山!私铸官银、嫁祸东宫!豢养私兵、勾结驻军、意图谋反!此贼不杀不足以慰苍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他话一出口,满殿哗然。

    不少豫王一系的低阶官员甚至不敢置信,这王允和怎么竟会来检举豫王?但在几名高官出面稳住阵脚后,这些人也立刻随棍上前,指着王允和破口大骂。登时,又有不少东宫属官站在另一派,与其对骂,连大病初愈的东宫詹事许若谷也亲自上了场。楚太傅则静静立在一边,未发一语。

    一时之间,朝堂上乱如闹市。

    天顺帝一直盯着豫王,却见他老神在在,好似被检举之人并不是他,一派坦然。

    天顺帝不禁眉头微蹙,开口喝问王允和:“定国公可有证据?”

    王允和事到如今退路全无,倒也豁了出去,大叫道:“物证尽皆在此,请陛下过目!至于人证,臣便是人证!豫王以家姐性命要挟,令臣不得不违背本心替他办事,如今臣幡然醒悟、悔不当初,愿为人证,大义灭亲!”

    立时便有豫王一系的官员上前质问:“你既已坦白你牵涉其中,那你这话又如何可信!莫不是你自己心虚,想要攀咬豫王!”

    王允和脸涨得通红,大叫道:“我没有!我皆是受豫王指使,受他胁迫!他才是罪魁祸首!请陛下明察!”

    天顺帝没有去管下面是如何的吵嚷,静静看完那些物证,良久,冷声开口:“豫王,这些皆是你亲笔所写的书信,一应账目也是清楚明了,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殿之上顿时一片静谧,所有人都在等着豫王开口。

    此时的顾子湛,正在豫王府中无聊坐着。

    昨日回京时已是傍晚,去完大理寺放东西后,马成大直接给她放了五天的假,让她在家中休整一下,先不急着去大理寺。

    夜里,楚澜也同她说起,她的那封密信已交给了太子。但观太子神色,虽然十分欣喜,但似乎并未太放在心上。顾子湛眉头紧蹙,她不知道这次马成大到底查到些什么,更想不出豫王要如何利用定国公府将太子牵扯进来,又会如何动作以保证他自己全身而退。不知道,这波澜诡谲的朝堂之上,又会发生怎样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