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湛有些吃惊,她也没有料到,有义许坐镇,太孙的病情竟会发展成这样。且听豫王之意,太孙怕是命在旦夕了!

    豫王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见顾子湛面露惊疑,便又笑了起来,“这小儿福薄,也是上天助我!等他一死,太子便再无子嗣,储君无后乃国之大忌,再加上储君失德,他这太子之位,就再保不住了。”

    顾子湛点点头,又问道:“但陛下仅太子一子,即便太子不贤,怕也不会废储吧?”忽然看见豫王志得意满之色,顾子湛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不禁一凛,试探问道:“父王莫不是欲学前朝景帝?”

    豫王轻抚胡须,只一脸高深地笑对她,却并未答话。

    但顾子湛心中却已了然。

    前朝文帝无子,选了自己的弟弟封了皇太弟,便是后来的景帝。看来,豫王竟是在打这般的主意!

    如此一来,东宫,性命危矣!

    顾子湛回去后,忙将这事与楚澜说了。

    楚澜秀眉紧锁,良久,看向顾子湛说道:“我欲进宫一趟。”

    顾子湛自然理解她。太孙是个好孩子,又对东宫此刻的处境十分重要,而且楚澜身为医者,也绝做不到无动于衷。况且,她也是真心喜欢太孙,他极像太子,是一个心怀仁慈,聪颖机灵的好孩子。

    想了想,顾子湛起身替她取来披风。“孩子是无辜的,阿澜你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我全力支持。我这就让段勇护送你入宫。”

    忽然想到什么,顾子湛从腰间取下一个腰牌,目光停留在“东宫令”这三个字上。只稍稍一顿,便递给楚澜。

    “你带这个去。”

    楚澜也是一愣,随即立刻接过腰牌,转身离去。

    顾子湛看着她的背影静立良久。

    那日在宫里,太子给她们留过一条退路,千难万险中的生机。那时她们没有用上,如今为着太孙如今物归原主,竟有一丝冥冥注定的意味。

    楚澜归来时,天色已微微发白。

    瞧见她发红的眼眶,顾子湛再没有多问,只上前拉起楚澜,把她拥入怀里。

    “澜儿,你尽力了。”

    楚澜在顾子湛怀里紧咬下唇,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义许不是庸医。这回,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天亮之后,宫中传出消息,太孙薨。

    顾子湛作为宗室,虽然叔父无需为侄儿服丧,但毕竟是正经册立过的太孙,地位崇高。顾子湛腰间依旧系了一条白布,代替豫王,与楚澜一起,入宫吊唁。

    时隔三年,顾子湛又一次踏入了皇宫。

    再一次见到太子,已于三年前判若两人。

    曾经的温润君子,如今满脸胡茬,一身颓然。

    见到顾子湛与楚澜,太子顾源强扯出一个笑脸,“阿澈有心了。你是真君子,孤自愧不如。”

    顾子湛知道他是说楚澜进宫为太孙诊治之事,摇摇头,轻叹道:“是殿下待我如亲弟,如今又何必多言。煜儿这孩子,唉,可惜了。殿下,阿兄,还当保重身体。”

    闻言,太子眼眶一红。“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护不住他。”

    楚澜见周围人多,只得出言打断,“殿下,太子妃在何处?我去看看她。”

    太子强忍住泪意,点点头,“她就在后殿。她身子不好,有劳世子妃照看。”

    楚澜点头应下,便去往后殿。

    刚进入后殿,楚澜便闻到了殿中浓重的药味。

    太子妃脸色蜡黄,丧子之痛已将她彻底击垮。双目无神,见到楚澜,也只呆呆望向她。楚澜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放在鼻尖轻嗅,心知太子妃心中郁结难舒,又染了风寒,这药很是对症,应当出自义许之手,便放下心来。交给宫女,看着她们扶起太子妃,让她将药饮下。

    太子妃由着宫女喂药,神情呆滞,仿佛心神俱被抽离。

    待宫女退下,楚澜便伸出二指,轻轻为太子妃探脉。

    殿中寂静无声。许久,太子妃好似缓过些神来,轻声对楚澜说道:“无需这些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煜儿没了,我也活不久了。”

    楚澜在除了顾子湛之外的人面前,一向清冷,如今也是沉静答道:“殿下身子有些弱,但多加调养,也可恢复康健的。”

    太子妃猛地抽回手,凄苦说道,“我的煜儿没了,我身子康健又有何用!”好似突然被触动心弦,太子妃掩面悲泣,“他已经八岁了啊,我的煜儿!他前一日还缠着我,喊着娘、娘,儿子要吃糯米团子,我不让,我要他好好背书,第二日再做给他吃。可是,可是那第二日,他就落了水,他醒不过来,就那么发着烧,就在我怀里,不停梦呓,喊着娘、娘,孩儿疼、疼、浑身疼”

    “我救不了他,我恨不能以身相替!我的孩儿啊,我十月怀胎,我把他从那么小,养成一个懂事的小伙子,可是、可是我却无法替他疼,我什么都没法替他做!”

    实在是忍不住悲痛,太子妃失声痛哭,“我恨不能替他去死啊!”

    见太子妃这般,楚澜恍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已许久不曾记起母亲当初的模样,却从不曾忘记,那日母亲拉着她的手,油尽灯枯之时,还是笑着对她说:“真好,我的游儿无事,便好。”

    闭上眼,楚澜将忽然涌起的泪意逼回,有些沙哑的对太子妃说道:“殿下,你当知晓,你待煜儿之心如何,煜儿亦会与你相同。”

    太子妃满脸泪痕,呆呆抬头看向楚澜,“你说的是真的?”

    楚澜神色肃然,重重开口,“是的。”

    见她这般郑重,太子妃看了良久,才低泣答道:“那便好。”又忍不住哀泣,“可如今,这些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