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澜也随着她的话,说道:“您放心,子湛同我一样,是极敬重阿兄的。”

    皇后便笑笑,“这我就放心了。”

    楚澜从合坤宫出来,就看到等在一旁的顾子湛。

    她长身玉立,一身雪白胡裘于这风雪之中,满身风采不但没有被周遭的雪景比下去,反倒更衬得她卓然出尘,傲然不可侵犯。

    见到楚澜,顾子湛粲然一笑。顿时,世间的一切喧扰消于无形,犹如暖阳一般,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她快步走上前,迎着楚澜而来。楚澜一时却被她这一身的光芒怔住,直等至人来到自己身前,才主动伸出手,握上顾子湛有些冰冷的指尖。

    顾子湛笑着回握住她,与她十指紧扣。眼中满是笑意和温情,牵起楚澜说道:“走吧,咱们回家。”

    不知为何,楚澜一时,眼中竟几乎涌上泪来。心中却更加坚定,无论天地如何更改,这个人对待自己的心意,都绝不会有任何改变。原来这种心怀依赖的感觉,竟这般美好。

    皇后立在殿中,远远看着那两个并肩离去的身影。这二人间的情意,纯粹又干净。

    她心中涌上许多的往事,也不知究竟是岁月无情,还是人心易变。抑或是她曾以为的相知相守,从一开始,就是一厢情愿和不得已而为之罢!也许,曾经的温情相待不假、患难与共不假,但这么许多年过去,终究,谁都变了。

    回到寝殿,看着镜中自己日渐衰老的容颜,皇后心中,更觉这岁月,无情的令人心惊!

    第五十四章 新岁春未至,太微不可欺

    天顺二十六年的新年,注定是冷清的。

    豫王府里也没有太过铺张, 众人也只是循着旧例, 平平淡淡度过了守岁夜。天亮之后, 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豫王府中的事务,豫王将很多都交给了曲氏打点。如今, 花满楼也早将她的底细查探清楚,并交给了顾子湛和楚澜过目。这曲氏是由江北那边的僚属送进来的,身家倒也清白,从小就因着样貌出众, 被官宦收养调教,专门为了用来讨好上官的。如今见到她这样八面玲珑,又深得豫王宠幸,也足可见那些人下过的功夫不少。

    顾清今年便该及冠, 接下来也须得相看媳妇, 曲氏便在家宴上,向豫王提了这事。豫王向来不喜顾清, 对他这样的人生大事也毫不上心, 直接交给曲氏去办。顾子湛向楚澜看去一眼, 楚澜便知她起了不满。只是这种事情, 向来是父母做主,豫王妃早已过世,她们也着实不好明着插手,但无论如何, 总不会眼看着顾清被委屈了去。

    顾泓如今在豫王面前,还是那副沉郁的样子,颇令豫王烦心,对他也开始视而不见。顾子湛对顾泓倒一切如旧,时不时会去给他查查功课,带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顾泓如今,却再不吃桂花糕了。但好在,他对待顾子湛的态度,也慢慢有了转变,亲近了许多,有些回到小时候的样子了。

    顾子湛与楚澜几番整治,院中个别心怀鬼胎的下人被除去,日子便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事,令她们有些头疼。楚澜的生辰就在正月,眼看着,她便要二十五岁了,这在大昭,着实已经算不小了。只是如今,她们成亲许久却尚无子嗣,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也开始流传。

    但这些在楚澜看来,皆是琐事,唯有顾子湛的身子叫她记挂。如今虽然顾澈再未出现,顾子湛眉尾的那颗红痣也重归暗淡,但正因此,她总忍不住将这两者想到一起。她曾向元晦道长又去信一封,但信中却并未再提起顾澈,不知为何,她心中竟起了几分提防,对所有人都不敢再信,甚至连元晦道长也不例外。忽然间,想起一个地方,楚澜暗暗琢磨,看来有必要,要去那里一次了。有些事情,总归还是要自己探查得来的,才最安心。

    不过还没有等她们分心多想这些,朝堂之上,已又起了波澜。

    没有等到正月十六开衙,初十这一天,天顺帝便提前举行了大朝会。因为此刻,北境的战乱,已到了迫在眉睫、不得不决之时。

    趁着大昭新年,戎族又来侵袭,已连下数城。九边骁骑卫十几封战报如雪片般,裹挟着寒风,一封封砸向了京城。

    这天的大朝会,天顺帝下令,众臣必须拿出章程来,解决这眼下的燃眉之急。

    如今百姓生计艰难,若不是戎族手段惨烈,对外族视为牲畜,只怕会有不少人要去投敌。即便如此,也已经不少州府,发生了民变。内忧外患,给天顺二十六年的春天,染上了一抹血色。

    于是,有人提出了去与戎族议和。

    只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是立在文官之首的楚太傅。

    楚太傅似乎也苍老不少,他上前一步,打断那人开口道:“我大昭立国刚刚两朝,正是旭日初升,百倍强于戎族,如何能妄自菲薄!况且戎族为不义之师,我大昭占据道义,不战而屈,岂非笑话!依老臣之见,擅言议和者,其心可诛!”

    他这番话一出,自然满殿之上,再无人敢言。

    随后,又听他缓缓开口: “然而如今形势,救济灾民、安抚民心,才是当务之要。”

    看向天顺帝,楚太傅奏道:“陛下,臣以为,有驻守九边的骁骑卫已足够震慑戎族,先前的几场败仗,不过是吃了阵前轻敌的亏。况且戎族不事生产,断没有与我大昭持久作战的资本。假以时日,我军将士,定会击溃来犯!所以,臣以为,北境之乱,不足为患。”

    话锋一转,又道:“且九边骁骑卫在北境经营许久,威名赫赫,可以由骁骑卫直接出面监督府县官开仓救灾,以军威安抚民心。若是再去调集各地守军,只怕不光会耗费银钱,更会引起民心动荡,亦会加重百姓的负担。”

    户部尚书马光耀是楚太傅的门生,听楚太傅这么一说,便也立刻上前,奏道:“起奏陛下,太傅所言极是。九边各州府皆有粮仓,不如就近调配粮食,先助百姓度过灾年才是。”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个粗犷的声音哂笑道:“马尚书说的轻巧!北境九边骁骑卫的军饷都欠发了三月,他们连年与戎族征战,用的兵械却还是天顺十年配发的,如今已过去十几年,你给老夫算算,他们还怎么一边抵御外侮,一边安抚百姓!”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张天豹,他行伍出身,现在虽入了兵部成了半个文官,但骨子里的血气还在。他狠狠一甩衣袖,斥道:“真是笑话!”

    张天豹刚一说完,他的上官——兵部尚书李为捷也出言道:“确实如此。骁骑卫守城已是吃力,况且北境向来贫瘠,仅在要隘才设有重兵,再远些的,城墙残破,根本无法抵挡。往年北境收成好些,还有余力修筑城防,但今年自秋收时就下了雪,府县粮仓便空了大半。如今若是朝廷不派援兵,怕是就连云城、幽城,都守不牢了。”

    他话音刚落,户部一个叫谭思贤的侍郎便反唇相讥。“兵械与城防之事,乃是由你兵部负责。如今贼寇都打上门来了,李尚书与张侍郎才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可惹恼了张天豹,他立时大怒,骂道:“要不是你户部扣着银子不发,我兵部又何至于此!谭侍郎你还真好意思说!你们有钱配发新官袍,怎么就没钱给将士们添兵刃!”

    谭思贤也起了恼,冷笑道:“新官袍少了你张侍郎的吗?你要真有骨气,就把你身上这身官袍脱了!”

    张天豹跃上一步,大怒道:“你——”

    就在此时,太子突然开口。

    “成何体统!”

    这声呵斥不算大声,但其中蕴含的凌厉,却令殿上登时肃然寂静。

    只见太子缓缓起身,先对天顺帝行了一礼,又看向下面这两方脸红脖子粗的人马。轻咳几声,冷冷开了口:“朝堂之争,皆为国事。只是你们这般大呼小叫、摩拳擦掌,如市井泼皮骂架,可还记得这是大朝会,可还将天子与孤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