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许走后,皇后再忍不住,当着楚澜的面,落下泪来。

    楚澜当然清楚这一切的缘由,但见到真心为她难过的皇后,还是忍不住,有些动容。轻声劝慰道:“姨母莫要担心了,我日后定会好生调养,不会有事的。”

    皇后听她这么说,只当她在强颜欢笑哄自己宽心,更是心疼。长叹一声道:“唉,姨母知道你与那孩子感情深,但人啊,终归还是要向前看的。你若实在放不下,姨母也不逼你,总归源儿与傅家都会好生照看你的,便是再无子嗣,总也不会有人敢轻看了你去。”

    楚澜看着面前的皇后,岁月给她的眉眼镀上温柔,眼中是再真挚不过的关切,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一阵恍惚。如果,自己的娘亲还在,应当也会是这般一个清雅温柔的贵妇人,应当也会这般温言细语又坚定包容的宽慰自己。

    握上皇后的手,楚澜忍不住问出声:“姨母,我娘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时日太久,我竟然、竟然有些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皇后拿帕子擦擦眼泪,轻轻笑说:“你那时太小,又生着病,难免便会有些记不清。”

    话语中带出几分回忆往事时的悠远寂寥,皇后缓缓说道:“唉,你娘她,与我不同。我年轻时性子泼辣,跟着陛下东奔西跑,许多时候都是粗心大意的。但你娘啊,是我们傅家娇养长大的大家闺秀,性子温柔,心思也细,从不曾与人红脸。就是有时候太看重面子,唉,思虑过重了。”

    看向楚澜,皇后有些不好开口,终是咬咬牙,说了出来:“其实当年那事,说起来,当真是一件丑事。你如今也大了,经了人事,姨母便不再将你当小孩子看,也是时候,该告诉你这些了。”

    “其实这些年,你爹也不容易。当年我恨他晚来一步,又没有早点察觉后院里的那些腌臜事,对他起了迁怒,便没给过他好脸色。但你终归不一样,说到底,他并没有亏待过你。你呀,有些事,怕是错怪他了。”

    楚澜正在经历的这一切,远在江南的顾子湛并不知晓,她如今正一门心思,慢慢将自己手上的这些兵士,偷偷送去北境。

    先过去探路的,是嘲风营。

    如今嘲讽营中再没人敢看不起凰涅军的女兵们,甚至提起来时,心中都免不了升起几分敬佩。是以这次能够替姐妹们探路,各个积极的很。

    而这一切,都与那日的两军以武会友,脱不开干系。

    上次,毫无悬念的,见微打着比武切磋的旗号,将嘲风营中那些原本瞧不上女兵的大老粗们,虐了个七零八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拳打脚踢的撂倒在地,各个灰头土脸,再不敢小觑。

    随后,刘木兰领了一支三十人的小队,换上涂了灰粉的蜡枪头,与嘲风营中同样一支小队,展开阵列演习。

    与见微那一场个人赛,虽然嘲讽营士兵已得了教训,但毕竟一眼便可看出见微是个高手,输给她,厚着脸皮还可以当作是特殊情况。所以,到了两军阵列对抗时,男兵们又恢复了信心。在他们想来,女兵们总不可能各个都是武功高手,且男女体力差异极大,同样的人数下,这些姑娘们哪里能是自己的对手!

    这边,凰涅军令行禁止,整队换型极有章法,旗队长号旗挥舞间,已狠狠向嘲风营攻去。原本还混不在意看戏的嘲风营士兵,眼见凰涅军已气势汹汹的冲入阵来,一时便有些措手不及。

    凰涅军前锋的长抢手几个冲刺,最前面那些嘲风营士兵身上已落满了白灰留下的点子——这意味着,他们已经“阵亡”。

    嘲风营的旗队长见状,忙挥起手中号旗,指挥男兵们向两边换阵。这些嘲风营中的士兵毕竟操练许久,经验上胜过女兵们许多,退离几仗后,堪堪稳住阵脚。如今,他们心中再不敢小看对面这些英姿飒爽的姑娘们,陡然打起十二分精神,奋力拼杀回去。

    见此,刘木兰毫无惧意,迅速从身后取出一把号旗,双手左右挥舞。眨眼间,凰涅军阵型又一次变了起来。

    仗着气力足,嘲风营士兵几番冲杀,终于撞开凰涅军的藤牌手,在凰涅军中开出一道小口子,四五个女兵被点上灰粉,立时被清退出“战场”。如此一来,男兵们在人数上的劣势,得以稍稍减少。

    然而,没等他们再继续进攻,就见身后士兵中起了骚乱,竟不知何时,有一队女兵已突袭至他们身后,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就这么短短一瞬,嘲风营阵脚已乱!再回头,这些嘲风营士兵才猛然发觉,女兵们竟然连他们的旗队长都已拿下!

    嘲风营剩余士兵顿时血气翻涌,临时组成七八人的小队,围绕着一个仅存的长牌手自发结成一阵,破釜沉舟般向着女兵们冲杀过去!刘木兰始终沉着冷静,手中号旗翻飞,女兵们折损几人后,终于在最后一名嘲风营士兵的胸前,点上了白灰!

    顾子湛看着这一场精彩无比的对战,只觉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拍掌叫道:“好!”

    立在她身后原本面露不屑的见微此时,也沉浸在其中,心中再不敢小看这些往日里不停转来转去的女兵们。原来,战场上的阵仗,竟是这般!一举一动间,都需要主帅运筹帷幄,而更重要的是,每一位士兵,都必须对身边的战友全身信赖,从全局出发去互相配合,抱有视死如归的胆气和决心!

    满心羞愧的见微再忍不住,向李香君投去敬佩的目光。与她相比,自己真是,太小家子气了!

    巧的是,这一回,李香君也在看她。

    二人目光相触,见微不好意思的笑笑,却见李香君挑挑眉,对她做了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动作——翻了个白眼。

    见微心中的羞愧立刻消散了个干净,这女人,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恶!

    第七十一章 星火已成势,旧雨闻声迟

    战阵之后,顾子湛让人上前清点人数。

    嘲风营三十人全数“阵亡”, 凰涅军这边, 也只剩下十六名女兵, 且不少都在手臂、后背处留有“轻伤”。

    这一战,从天明至傍晚,已过去快两个时辰。

    刘木兰见到己方这些残兵, 面上丝毫没有战胜之后的喜悦,反倒始终眉头紧蹙,忧心忡忡。

    顾子湛也很快冷静下来。

    方才涌起的热血褪去,战场上冰冷无情的一面便完全展露出来。与这演习不同的是, 真正的战场上,永远没有可以重来的机会。每一位士兵,不是拍去身上的白灰印记,就可以重新站起来, 继续生龙活虎、谈笑风生。

    栾楠的脸色更差。嘲风营中不少都是顾权一系精心准备许久、日夜操练的精壮兵勇, 可如今与凰涅军看上去有些羸弱的女兵一比,竟这般散漫, 几个来回就乱了阵脚, 之后虽然能够临时组阵, 但溃败之势已再难挽回。无论是士气还是阵法上, 都明显弱于女兵一头。

    上前几步,栾楠跪倒在顾子湛面前,羞愧道:“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身后那些嘲风营将士也皆跪下来, 他们心中与栾楠所想一样,甚至更因为是亲临阵仗,对于女兵的敬佩和对于自身的惭愧,亦比栾楠更沉重许多。谁说女子不如男,只不过是因为一直被压制着,女子真正的才能才一直被人忽视。

    见嘲风营中跪倒一片,刘木兰向顾子湛看去,正撩起衣袍下摆也准备跪下,就听栾楠急急说道:“刘队长您可不能跪 ,您是战胜的一方,您要是也向主上自请责罚,那我们这些男兵怕是该要趴到地上去了!”

    刘木兰一愣,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顾子湛笑笑,抬手止住她,又对栾楠说道:“都别跪着了,你们也起来吧。”

    上前一步,顾子湛扫视台下众兵士,朗声道:“战阵之事,绝非儿戏。诸位如今虽只是我麾下将士,但除此之外,更是我大昭日后的良将苗子,是以绝非我一人之私兵,更绝非作乱之兵!无论是凰涅军还是嘲风营,首先,都是我大昭的臣民,忠义果敢四个字,当始终牢记。日后上了沙场,无论面对如何凶恶的敌人,都应当谨记这一点,绝不可大意轻敌,更不可临阵退缩。”

    “其次,令行禁止,乃是立军之本。这一点上,嘲风营如今略逊凰涅军一筹,可见平日的战阵操练,还当更上心些。行伍之中,光靠一人之力,即便能逞一时之勇,但于战局上说,仍旧不过是杯水车薪,难成气候。一箭易折、十箭难断,只有千军万马化而为一,才能战无不克、攻而必胜!”

    “我知道,从前的嘲风营,始终被人放在暗地里,受庸将驱赶,也做过些违背本心的事。我大昭兵马立国,诸位父祖一辈,许多也是行伍出身,那时,是扫平动荡的忠义之士,如今却如幽鼠暗虫,不敢顶天立地。想来各位的心中,恐怕也有些不好受,所以在段将军和栾将军振臂一挥时,才愿弃暗投明,追随与我。这一点,正能说明,在诸位的心中,是重大义,思报国的,也是我愿与诸位肝胆相照的缘由。”

    “在此,我向诸位保证,无论是嘲风营还是凰涅军,绝不是我顾子湛拥兵自重、与朝廷分庭抗礼的筹码!你们的敌人,永远都不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你们与我大昭其他将士一样,是平叛乱、杀奸贼的正义之师!同时,我也向诸位保证,在不久的以后,你们也会像其他军队一样,成为我大昭登记在册的正式兵勇,可以光宗耀祖、留名青史、不负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