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顾权冷冷一笑:“若是实在没什么想法的,本王也不强求。总归是本王这座小庙,住不下诸位这些大佛,本王便索性将这庙拆了,诸位另谋高就去吧。”

    他这话说的太狠,那些幕僚们心中俱是一寒。赶忙跪倒一地,口中高呼:“属下不敢,请王爷息怒!”

    顾权已彻底失了耐心,一甩袍袖,就让胡培将这些人都赶了出去。

    人是都走了,但顾权心里的烦闷还在。想了想,又招招手,把胡培唤到跟前:“你去,将元虚道长请来。”想了想又道:“再去给那元晦道长传个话,让她也赶紧过来。”

    胡培领命后,便半退着出去了。

    顾权一个人靠回椅背,心中却在暗自思量。若是这一回的祸事他无法避开,难道当真要仓皇逃离京城吗?

    只是那时,又该逃去哪里?

    忽然想到那日元晦道长同他的谈话,西南,究竟会不会是一个好去处?

    而作为京城中热议的焦点,此时的顾子湛,连日来都奔波在东宫和顾宅之间。

    原本因着邢康与邢氏自己做下的那些事,邢氏这回是定要被关押入狱的。只是她到底还怀有身孕,天顺帝顾忌着这点,只命人将她幽闭在东宫,只待她生下孩子后,再同邢康一并处置了。

    如今已是六月初,眼看着,邢氏的产期也快到了。

    而太子的情形却愈发不好了。

    楚澜这些日子几乎日日住在皇后宫里,就是为了能方便随时照料太子的病情。因着这一点,她与义许的交往也密切起来。

    这一日,顾子湛送难得回府休息了一晚的楚澜入宫,一同来见了太子。

    太子刚喝过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见到顾子湛与楚澜进来,便浅笑着让她们靠近来坐。

    顾子湛见他精神还可以,脸上的笑容也绽开,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笑说道:“阿兄今日可觉着好些了?”

    太子浅笑摇头,“如今于我来说,能多活一日,便算赚到一日了。”

    听他又说这种话,顾子湛不禁嗔怪道:“阿兄莫要这般,您一定可以好起来的,您当有这样的信念,切不可再做傻事。”她现在已经清楚,太子身上这毒,一开始确实是那邢氏下的。待被太子的心腹太医发现时,中毒已深。那时的太子因天顺帝的态度心灰意冷,对邢氏满门的仇恨也更深,为了报仇,便没有告知楚澜与义许,也没有将那毒香彻底停掉,这毒便越拖越久。他的身子本就因当初妻子俱丧之事亏损了根本,后来一直思虑过重也得不到调养,又被这毒素拖累,直到了如今再不能挽回的地步。顾子湛每每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气恼和惋惜。

    知道顾子湛是真心在意自己,太子也不再多说,让左右退下后,便看向顾子湛和楚澜,问道:“之前我说的那件事,你们考虑的如何?”

    顾子湛知道他说的是之前询问她与楚澜是否愿意有个子嗣的事,这件事,就算太子不提,她也是要问个清楚的。如今见太子主动问起,便也不多兜圈子,径直说道:“其实那日您的意思,我并不是很清楚。”想了想,没有忍住,顾子湛直接问道:“不知道您说的子嗣,是谁家子嗣?”她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莫非太子竟然想把邢氏腹中这个孩子,交给她们抚养?

    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太子的回答也很直白。“我的孩子。我想把他,放在你与游儿名下。”

    顾子湛一惊,立刻摇头,“阿兄,邢氏虽然其罪当斩,但她腹中的,毕竟是您的亲骨肉,想来陛下也不会因此迁怒那孩子。您如今只管安心养病,我答应您,待那孩子出生后,我与澜儿一定会护着他的。所以,您就别多想了,也不要再提那种话了。”

    太子却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苏氏腹中的那个孩儿,我想托付给你与游儿。”

    顾子湛与楚澜对视一眼,大惊道:“不可!”

    而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很快,李廉英的声音就在殿外响起:“殿下,邢氏,要生了!”

    太子被这一惊,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子湛忙上前给他顺气,太子咳嗽不止,嘴边也溢出鲜血来。楚澜立刻取出银针,准备替太子施针压住毒素。

    太子虚弱地靠在顾子湛肩上,却拦下楚澜的手,缓了好久才渐渐止住咳嗽,断断续续说道:“我、我时间不多了,你们好好听我说。”

    “邢氏那孩子,一定活不了,甚至,指不定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怪胎。到时,一定不要让这事传到宫外去,不、不然,又会有怪话了。”

    “苏氏的孩子,我、我会去求父皇,名正言顺的放在你们名下。阿澈,你比我坚强,比我会做人家夫君,也、也比我会作父亲。你、你答应我,答应哥哥,不要让我,死不瞑目啊。”

    见到太子眼角流出的泪水,顾子湛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颤声道:“不行的,不行的啊太子哥哥。那是皇孙,怎么能纡尊降贵做我的子嗣,我、我也当不了一个父亲啊——”

    太子却只无力地摆摆手,“别、别说了。求你们原谅、原谅我,原谅哥哥这最后一次的自私吧!”

    “就让我,给我那不能见面的孩儿,找找一个好人家吧。”

    说完这些,太子再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便昏死了过去。

    楚澜赶忙上前给他施针,顾子湛浑浑噩噩站在一边,只觉得无数思绪涌入脑中,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

    当晚,顾子湛与楚澜回到顾宅后,便听到李廉英从宫中传出了消息。邢氏难产而亡,诞下了一名三只手的死婴。

    天顺帝只觉得无比堵心,下令封锁消息,将这二人草草收殓。

    而当天夜里,顾子湛又陷入了那已许久不曾出现过的梦境中。

    这回的梦境有些奇怪,顾子湛一睁眼,竟回到了昂州城,见到了她最初在大昭醒来的那一幕。

    她见到了冷冰冰的楚澜,跟着她离开了周员外的府邸,又在分开后遇到了来接她回,还叫做豫王府的刘喜。一样的,在那座山神庙躲雨时遇到了来暗杀的死士,也又一次亲眼见到秋霞死在她面前。

    无论顾子湛心中是怎样的惊骇,她都无法控制这些梦中的场景,仿佛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语,都已经被人安排好。她就好像是个提线木偶,被人左右着去完成剧情。

    恍然间,顾子湛意识到,她也许不是在重走自己走过的路,而是走上了另外一条有人曾经走过的路。她,只是一个被迫参与其中的旁观者。

    在这一遍的剧情里,她胆小地不敢去同楚澜表白心意,只敢战战兢兢龟缩在“顾澈”这个身份的阴影下,被命运推着向前。她没有顾澈的记忆,也没有找到花满楼和李香君等人,没有打探出江南那些私兵,也更不曾组建凰涅军和嘲风营。

    直到她在江北被邢康派那梅江县县令朱弘科身边的王师爷暗害,九死一生中逃出火海,也只是悄悄跑去江南躲藏起来,不敢向任何人求援。最后,是被顾权派凤都巡抚章铭,找到了她。

    而江北一案,因着没有找打她的尸首,邢康也没有敢太过放肆,最终顾权抛出了几只小鱼小虾,便挡去了罪责,而他也依旧是权倾朝野的豫王殿下。

    到后来,北境战事中代天子御驾亲征的也不是太子,而是豫亲王顾权。北境与戎族缠斗许久,劳民伤财,最终也只是打了个平手,以双方议和告终。而豫王却趁此机会,除掉了廉适之与段武,又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人手。待大军归朝,豫王的声势已更加如日中天。

    不久之后,皇太子病危一事,也传了出来。

    却不知在何时,顾子湛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元晦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