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见到她们这样,摇摇头轻叹道:“我啊,怕是要到时候,与你们道别了。”

    顾子湛眼眶一红,强撑着把眼泪逼回,微垂下头,“哥哥,别,您别吓我。”

    太子轻轻一笑,拉过顾子湛的手,说道:“阿澈,为兄已经同父皇说好了,日后这天下,就要靠你了。”

    顾子湛猛地抬头,问道:“阿兄,您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又是一笑,有些轻松的开口,而说出的话,却令顾子湛毛骨悚然。

    “国不可无嗣君。我走后,你便以宗室子的名义,记入父皇名下,成为这东宫的新主人。”

    见顾子湛神色登时大乱,就要开口,太子忙摆摆手止住她,继续道:“苏氏腹中的那个孩子,还有不到两月,便该要出生了。若是男孩儿,自然会被立为太孙,但若是个女儿——”说到这里,太子凄然一笑,“我这辈子都不曾有过女儿,若有个女儿,定然也会是天下最可爱的孩子,只可惜,我再也不能见到了。”

    轻拭下眼角,太子又道:“若是女儿,我与父皇商议,便也先做男儿养着,待日后天下安定了,你们再从宗室中选个男孩儿出来承继大统吧。只是切记,万不可委屈了孤的孩儿。”

    顾子湛再忍不住,跪倒在太子面前,哽咽哭道:“太子哥哥!不行的,这样不行的!不该再将另一个女孩子,以这样的方式,拖进这潭泥沼了!”

    迎着太子惊诧的目光,顾子湛艰难开口:“太子哥哥,我做不了这个位置!”

    “因为,我也是一个女子啊!”

    索性再无隐瞒,顾子湛一股脑便全说了出来。“为何我与澜儿不能有子嗣,是因为,我原本就不是男子!”

    “那所谓的紫微帝星命数,从一开始,我那父王就是知道的!也正因此,他才将我自小当做男儿养!我无法脱离他,也深知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被揭发出来,陛下都不会再留我,所以,在一开始,我才会选择站在您的身后。因为我明白,只有您做了那个位置,日后,我与澜儿才能长相厮守,安稳度日。”

    “后来,您愿意信任我,以真心待我,我也再不敢辜负这份信任和真心。几年筹谋,我父王手中的那些权柄如今已被我瓦解大半,他已是末路穷途,再无法撼动皇权的安稳。可如今,我万万没有想到,您会要弃我而去!”

    “可无论如何,太子哥哥,我坐不来那个位置的,我,真的做不到的。”

    眼见顾子湛跪在地上哭泣不已,楚澜也在她身旁跪下。“殿下,还请您三思。”

    而床榻上太子,此时却被这些消息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床榻上却忽然传来轻笑声。

    “所以,孤的五皇叔,确实是想要谋反的,对吧?”

    顾子湛与楚澜抬起头,便看到太子已是满脸疲惫,倒回了靠枕上。随后,太子摆摆手,有气无力叹道:“罢了,你这些话,我信了。”

    又自嘲一笑,说道:“若放在以前,我是会埋怨你们的。我会认为,即便阿澈你站出来揭发五皇叔,我也能在父皇面前保下你。但如今,经历过了这么许多,也许你这做法,才是最正确的。”

    “就算你利用了我,但我人之将死,总还是愿意相信,到了现在,你还是真心待我的。”

    听他这些话,顾子湛早已泪流满面。“哥哥,我永远不会害你的。”

    太子无力地笑笑,“我原先不知,那些紫微星君的传言,竟然是真的。我只以为这事是朝中有小人故意拿来做文章,到后来为了在父皇面前保住你,才故意使这事愈演愈烈。不过如今看来,这倒也是件好事。”

    “如今我大昭已有了女兵,北境那边女官也渐渐多了起来,倒不妨,日后再多一位有紫微命数的女帝。”

    顾子湛猛地抬头,太子面上已恢复了笑意,拍拍床榻,说道:“莫要跪着了,坐上来罢。哥哥如今,万事都已看开了。”

    “我已与父皇说定,你品性才学俱佳,又有传言你身负紫微命数,那由你来做太子,便是再恰当不过了。也正好,能够堵上朝野那些悠悠之口,承我顾氏正朔,统御天下。还有,你身患隐疾难有子嗣这一点,我也同他讲过了。他方才能同意,想来也是因着这些的缘故。”

    又循循叮嘱道:“但你要明白,父皇为君多年,心思要比你我都深许多。你的女子身份,切不可拿去与他讲,不然,便真的会万劫不复了。”

    “到那时我不在了,就真的再没人能护着你了。”

    顾子湛艰难摇头,“我会护着孩子的,但我、我真的做不来。”

    太子目光却十分坚定,“孤说你可以,你便必须得可以!这是孤最后的托付了,阿澈,你不要让为兄失望!”

    随后,太子忽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有些涣散。“也只有你做了这个位置,才能保下我的孩儿啊!”

    “这一回,也让哥哥,利用你一次吧。”

    说完这一句,太子便再难支撑,仰倒回榻上。他的手慢慢垂落,又紧紧抓住床榻的边缘,胸膛一阵阵的抽搐着,眼神也再难聚拢。顾子湛忙奔出大殿,高喊道:“太医,快传太医!”又满目惶然地看向李廉英,叫道:“去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快去!”

    又急急跑回殿内,惊惶问楚澜:“阿澜,阿澜,我该怎么办!”

    楚澜收回正给太子诊脉的手,眉头紧锁看向她:“子湛,莫怕。”

    “有我在的。”

    义许先到,随后不久,天顺帝和皇后也赶到了。

    此时的太子,已彻底陷入了昏迷。他时不时抽搐一下,口中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喃:“阿嫣、煜儿!”

    这是先太子妃与先太孙的名字。

    皇后再忍不住,抱着已枯瘦不成人形的儿子,痛哭不已。

    这个白天过去后,太子终究是没有熬过漫长的黑夜,在天亮之前,溘然长逝。

    皇宫中,挂起了白幡。

    很快,天亮之后,太子薨逝的消息,便传到了宫外。

    顾子湛不知道是怎么出的宫,又是怎么回到的顾宅。

    这一天一夜,好似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如今她只觉得浑身疲惫,再难以支撑。

    那个一直护在她身前的兄长,就这么走了。一辈子的温润君子,甚至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宽恕了她以往的所有欺瞒和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