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澜对她安抚一笑,答道:“无事。许是近来有些乏累了吧,休息一下就会好了,你无需因我费心的。”

    顾子湛点点头,眼神澄澈凝望着她,“若有什么难事,都要告诉我,我与你一同分担,就再无难事。”

    楚澜神色也软下来,“放心,你好了,我便再无事值得忧心。”

    顾子湛粲然一笑,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阿澜,我真的好喜欢你。只要有你在,我便觉得安心,也觉得欢喜。”

    待二人睡下后,楚澜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却始终难以入眠。

    月光透过窗纱印入屋中,依稀可见,在月光中,楚澜却是满目的忧心。她微坐起身来,手轻抚上顾子湛的面颊,替她抚平眉间的褶皱。顾子湛的眉心处,近日已生出了些细纹。即便顾子湛没有多说,楚澜心中也清楚,这连日来繁重的国事,实际上,已令顾子湛身心俱疲。

    但这些,并不是她最担心的。

    而就在这时,睡梦中的顾子湛忽然扭动起身子,眉间刚被抚平的褶皱又生,如山间深壑,神情也染上痛苦。楚澜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轻声安抚:“莫怕、莫怕,子湛莫怕”

    忽然,又有断断续续的梦呓,从顾子湛口中溢出。“不、不要离开!别离开我!”

    楚澜将她搂得更紧,“我不走,我不走,澄儿,你不要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然而紧接着,顾子湛又低低啜泣起来,“我好怕、我好怕好多的血、血、血!人、人不是我杀的,不是的”

    “顾澈!求你放过我!”

    “别、别那样看我,别,澜儿,求你信我”

    “澜儿,救救我”

    好不容易在楚澜的安抚下,顾子湛才带着未干的泪痕重归平静,但楚澜心中的忧虑却不减反增。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顾子湛几乎每晚都会陷入这样的梦境里。

    想到今日那个小药童的话,楚澜心中发沉。

    看来,她也要去见见那个人了。

    心中骤然一痛。在知道了那些往事后,她已有些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那曾经深信不疑的人。

    第二日,顾子湛就让李岱出了宫,将一封信留在了有客来里。

    又过了一天,早朝时,吏部将北境那些已接收进来的辅官名讳,呈报了上来。

    不出顾子湛所料的,当朝廷官员发现其中竟有不少女子时,立刻吵嚷了起来。顿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好在顾子湛事先已有准备,御史台因着先前的那番整顿,如今大部分御史顾忌着自身,没敢风闻奏报。但站出来反对的,亦有不少人。顾子湛早有提防,早先便通报了天顺帝,准许龙骑卫入殿。

    眼看着一个御史又要做出以头抢柱之事,龙骑卫立刻上前拦下。那个御史原先曾是顾权的人,后来转投了梁王顾枚门下。梁王是现存诸王中年纪最小的,原先自认最有希望担当皇太弟,被顾子湛半路截胡后,他手下的人便处处与顾子湛作对。

    北境那些辅官与顾子湛关系密切,这点人尽皆知,他们自然也将这令女子为官一事,算到了顾子湛头上。

    不过这一回,倒也没算错。

    眼见自己被龙骑卫拦下,那个御史索性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话里话外都在痛斥有来路不正的奸佞小人,打算借此事祸乱朝堂,毁了大昭的根本。

    顾子湛不动声色,向立在殿中的吏部尚书赵勤看去一眼。赵勤会意,随即开口:“朝廷嘉奖和安抚辅官的政令一早便下了,征纳辅官之事也在大朝会上说了不止一次。六部都走了一遍,这才由我吏部提请陛下发了明旨,太傅大人据此领中书发下政令。如今,我吏部不过是在照章办事,将已征纳妥当之人的名讳上呈陛下预览,而非是在征求诸位的意见。”

    吏部尚书赵勤又冷冷补充道:“朝廷已发下政令,陛下亦有明旨。诸位这般做派,莫不是要用这些男儿泪,逼圣上做出朝令夕改、出尔反尔之事?”

    他这话一出,大殿之中喧嚣又起。不少官员交头接耳,面上大多有些不可置信,似乎都对先前那些政令没甚印象。这也难怪,最近一连十几日每天都为着官员考评之事焦头烂额,每次上朝都得跟各路人马吵个不可开交,一些看上去不那么紧要的事,便被众人忽略了。

    有些人刚提出那些辅官身无功名,与大昭的科举选士制度不符,赵勤便立刻反驳,这些在政令中早已写明,辅官被征纳之后,身份是书吏而非命官,并且皆已通过了书吏考核,此次被征纳者,成绩皆为甲上。诸如此类的问题,皆被这位新上任不多时,年轻有为又口齿厉害的吏部尚书大人一一挡了回去。

    原先撒泼的那个御史见此,心里不禁有些怕,但还是强撑着道:“原先那政令并未提到辅官中有女子混杂其中,若是我等早知此事,当初便绝不会放任这乱命坏了陛下的声名!再说,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官的?若是女子也配为官,岂不是乱了纲常!我等皆为读书人,多年苦读,便是为了捍卫这天地伦常!”

    果然,他话音落后,有一些官员,确实被他煽动者,接二连三地出言表示反对。

    而就在这时,楚太傅微微上前,高声道:“依老臣之见,此事,却有不妥!还望陛下三思,切不可厚此而薄彼。”

    楚太傅的这句话,不光震惊了那些反对的朝臣——他们原先认为那政令自楚太傅而出,他必然是认可的赞同的,同样,也震惊了包括刚刚还在舌战群臣的吏部尚书在内的,许多与他较为亲厚之人。

    不会吧,这位老人家是什么意思?大伙儿正在他搭的台子上对擂,难不成他竟然想把这台子给掀了?

    唯有顾子湛,在无人发觉处,露出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微笑。

    果然,便听楚太傅开了口:“只许北境有女子做书吏和辅官,恐怕会令其余府州心生不满。老臣以为,此事为表公正,当推行于天下,一视同仁。”

    “说来奇怪,殿上不少大人讲说事先并不知晓北境有女子为辅官,可偏偏,老臣这里,有一封凤都巡抚并江南总督寄来的信。他们听说北境有了女官,特来向老臣打听——为何北境能有女子入仕,而南方却不行?”

    “故而,老臣还请陛下一视同仁,将北境之政令,通传天下!”

    顾子湛再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这位老丈人,竖了一个大拇指。这时机选的,当真是妙!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第一百零七章 东宫重有主,月半旧梦浮

    楚太傅的这番话一出, 那些反对之人登时被气个倒仰!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太傅啊,不是一向以迂腐守旧闻名朝野吗?楚家世代以经史传家,出过不少经学大家, 便是楚太傅自己, 也是当世大儒。历来经史典籍中, 可从未曾听闻女子也可入庙堂的!

    再说了,北境呈报上来请求征纳为辅官的那些女子, 好歹也是义军出身,真刀真枪的拼过命、流过血, 总归是有些功劳于国的。虽不该委以官身, 但如果朝廷从其他方面加以赏赐——比如以父族或夫家的名义封赏诰命, 或者在县郡立几座牌坊,这些官员也不是不同意的。偏偏那些女人不知足,还想在国家大事上横插一脚!

    至于与北境八竿子打不着的江南,那些风闻上奏的官员,更当真是抽了疯, 丧了良心!而这些事, 也令那些反对的官员百思不得其解,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怎么竟会在他们有生之年, 能见到为着些女人, 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立刻,楚太傅仿佛成了众矢之的, 被那些不同意女子入仕的官员们团团围住。大多数人顾忌着他的身份不敢太过放肆,但也有些人, 或是别有用心、或是痛心疾首,言辞也渐渐有些激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