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澜的眼眶,蓦地泛起了湿润。心也仿佛被擂鼓击中,酸涩的疼痛中,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将这瞬间的软弱逼回,楚澜稳下心神,语气坚定。“既然如此,我该如何救她?方才,黄玄道人同我说,那蕴血魄玉可以贮藏精魂,但若是擅自抽取魂魄,容易使得元神出现空缺。所以直到最后,他也只是收下了那枚血玉,让我回来考虑清楚,再去找他。”

    顾子湛也重新绽放出微笑。“师叔祖说的不错。但他并不知道,还有我从旁护着。毕竟顾子湛才是紫微天命最适合的融合之人,如今承无的元神已日渐力竭,以我的力量,可以保证在他抽离时,不会牵扯到顾子湛本身的神识。”

    “你可以回复师叔祖,他随时都能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雾天比山低,吹云似谁泣

    叛军占据地利, 将南资府与百益府之间的这道高山当做屏障,几次对战,大昭的军队都不曾攻上来。双方不曾近身交战, 伤亡倒都不算多。

    战事开始陷入胶着。虽然叛军这边的补给无法与大昭军队相提并论, 但短时间内, 依靠着易守难攻的地形,战争的态势一时也难以扭转。

    似乎是笃定叛军必然无法支撑太久, 强攻了几日后,大昭的军队在廉适之的带领下, 摆开阵仗, 打出了一副要与叛军持久对抗的姿态。甚至连每日的进攻, 也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下死力气。

    渐渐地,陈忠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找到元晦道长,陈忠开门见山道:“公主殿下,属下觉得, 大昭的那些人有意拖延, 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元晦道长微垂下头抖了抖拂尘, 笑说道:“等吧, 就让他们等吧。他们不等, 我也要等。”

    陈忠有些意外,“不知, 您要等到什么时候?再拖下去,时局对我方愈发不利啊!”

    元晦道长颔首, “是啊,眼下这局势,对我们确实有些不利。”又忽然莞尔, “所以,要等到对我们有利的时机到来啊。”

    又看向陈忠,眼中闪过隐约的厌烦,“陈将军先回去吧,稍安勿躁。我们两方力量悬殊,原本就不可能依靠战事取胜。就按我定下的计策,等到时机来临,昭国的朝廷定然会另有诏书发下。那时将顾权推出去,陈将军便也能全身而退,尽享荣华富贵。”

    陈忠心中有些犹豫,“公主,属下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老奴一条烂命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替皇爷报仇啊!”

    元晦道长面上已显出不耐,挥挥手,“我知道,你无需多言。好了,你先退下吧。”心中忍不住嗤笑,陈朝气数已尽,陈付又是自己把自己烧死的,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仇可报。她如今只需要再等等,等她的承无占据了紫微天命,这整个大昭,都将迎来另一番天地。

    陈忠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当晚,山谷中的寒风吹得人脸生疼,元晦道长的营帐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当看到元虚道长那张满面尘霜的脸时,元晦道长心中早已尘封的伤口,又一次被扯动,痛意弥漫。

    她看向元虚道长,眼中满是讥讽,“怎么,枢哥哥终于想清楚了,要来帮我了吗?”

    元虚道长语气艰涩,“师妹,我来是想劝你悬崖勒马,不要一错再错——”

    元晦道长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视,“袁枢!”她显然已气极,身后的木椅被摔翻在地,“咣当”一声,竟碎裂开来。

    元虚道长长长叹了口气,起身上前靠近元晦道长,试探着拉住了她的袍袖。“师妹,我们的承无,二十三年前就该离开了。天道有常,不该强留,也强留不得的啊。”

    “紫微帝星乃天下之主,我们学道之人守护天道,方是职责所在。如今子湛做了储君,顾桢气运已失,也活不了多久了。总归,他犯下的罪孽,就算今生还不完,来世也要受苦抵债,天道轮回,自有报应。”

    “我荒废大半生,现在也算看破了执念。师妹,我不忍你还囿于这执念中受苦,不如,放下吧。日后你我便寻一处僻静山林,再无外人打扰,相伴此生可好?”

    元晦道长定定看着他,当听元虚道长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不再年轻的面容上有片刻失神。她怔愣望向元虚道长,低喃重复道:“放下执念,与你,相伴此生?”

    忽然,她狠狠推开元虚道长,声音尖锐叫道:“袁枢,你好不要脸!当初,是你先同我说,要为师门报仇的!凭什么事到如今,又是你要我放下执念?”

    “我半生都为此而活,你三言两语就想做个好人,又凭什么?”话到最后,元晦道长已近乎癫狂,双眼通红。

    最后,她稍作平缓,一字一句说道:“你要不要报仇,那是你的事!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儿魂飞魄散!顾澈能有紫微天命,我的承无,一样可以拥有!你要是再来阻拦我,不要怪我不讲旧日情面!”

    元虚道长被她推开,身形渐渐有些佝偻,双肩下垂,低叹道:“璇妹,来不及了。”

    元晦道长大惊,随后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便向外奔去。

    元虚道长在她身后开口:“顾权,已经被人带走了。”

    元晦道长再忍不住,飞转过身来,手中拂尘剧烈颤抖几下,狠狠向元虚道长攻来!元虚道长只摆出守势,几息之间,胸口就被那拂尘扫到,立刻就渗出血来。他气息有些虚弱,“璇妹,你睁开眼看看吧!天象,已经变了!”

    北面的天空中,紫微垣中朱色纯正,再不见一点黑气。一团祥和的紫气缭绕在它的周围。

    山谷外,忽然杀声四起。刘木兰率领凰涅军做先锋,登着小路,带兵杀了上来。

    山脚下,廉适之策马立在前。他的身边,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年轻人,正是顾子湛。

    这一仗,毫无悬念的,大昭的军队,大获全胜。

    当已昏迷不醒的顾权被人带下来时,顾子湛看过一眼,就让已是东宫亲卫的嘲风营士兵,将人带了下去。此时的顾权身边,胡培等心腹已被元晦道长尽数杀死,只有一个当初的侧妃曲氏,还留在他的身边。

    元虚道长受伤不轻。顾子湛面对他时,心情有些复杂。最终还是依了他的愿,分出一队兵勇,护送他返回了天枢山。

    陈忠带着些残兵败将,护着元晦道长向着山中逃去。顾子湛一面安排刘木兰带人去追击,另一面,发下告示,言明庶人顾权乃是被前朝余孽挟持,已死于乱军中。

    念在终究是父子一场,当朝太子令人将庶人顾权的遗物运回凤都,在皇陵之外,立了个衣冠薄冢。天顺帝也传下诏书,顾权嫡次子顾清远在京城,与其父作乱一事无关,封了镇国将军,以彰天子仁心。

    几日之后,刘木兰传回消息,生擒陈忠,余党尽数绞杀。元晦道长在他们围攻前,自尽身亡。

    顾子湛心情有些沉重。

    自她重新清醒后,脑海里涌入了许多的记忆。那个经历了许多次轮回的顾澈,将她经历过的每一世回忆,都留在了顾子湛的神识中。

    关于楚澜的身世,和她生母傅氏故去的真相,顾子湛也已经知晓。对于楚澜,她更加心疼,恨不得就此插翅,直飞回京城去陪她。

    然而大军回程的路上,又发生了一件事。

    顾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