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陆政东的目的,打虎只不过是附带的东西而已,陆政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并不是在打虎之上,而是希望藉此引起高层对于整个国家层面的企业改制可能出现的问题引起高度重视,从而对其进行规范,堵住一些大的漏洞,这远比打一只老虎意义更为重大。

    但事情按照这样的方式发展下去,陆政东也是不能回避,就借用自己的手的人敢于招惹自己来看,所表现出的实力应该还不错,弱肉强食,这才是规矩中的规矩,加上自己也不是一无所凭,在这件事中全身而退还是有可能的。

    但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托周毓宁转交吴教授的关于企业改制的一些思考,吴教授并没有用其作为其研究的材料,而是署名陆政东在其主持的经济理论杂志《经济窗》全文发表,而且做了点评,称其是既来源于实际工作,又有理论深度,实在是没有什么斧正的必要,除此之外,其他一些经济学家也对此作出了点评,当然其中也不乏批评者,称国企改革本身就是个新生事物,弄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手脚,对国企改革反而不利。

    文章一出,先在理论圈引起了热烈的讨论,紧接着随着文章被更多的媒体转载之后,知识分子,和此息息相关的老百姓、关心时政的也加入进来。

    争论就意味着碰撞,碰撞就意味着是热点,而热点也就意味着他的名字频频曝光,原本他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人物,一时之间成了焦点。

    老百姓的心思很简单,看完报道后,一般就是讨论一下,机关中,资深一些的,通过种种渠道进行探询,其是何方神圣,资浅一些的,则在饭前饭后,三五一群,围坐在一起胡侃瞎造。

    但陆政东深知他的观点,肯定是会让一群人极为不满,这就是已经在国企改革中在国资上占了便宜或者正准备占便宜的一些人,这些人都是有背景的,更有条件在企业改制过程中“有所作为”的人,陆政东可以想见,从京城到地方那些如同八旗子弟一般的阔少或者准阔少们心里会对他是一个什么想法,这基本上都不用想——他的那些观点挡了他们的财路。

    这是陆政东不愿意看到的,也迅即采取了行动……

    京城云家的宅院,楼梯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爸……”

    云江民进了房后轻轻唤了一声。

    云老爷子点点头,半响过后才缓缓开了口: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参加个会议,另外有些事情政东的事情想和你说说……”

    “恐怕主要是后者吧……”

    云江民看了自家老爷子一眼,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

    “政东并没有发表那篇文章的意思,只是转呈吴教授,希望为其进行的经济改革顶层设计的提供一些参考,尽量减少企业改制给社会带来的震荡和阵痛,哪知道吴教授却直接发表了……”

    云老爷子闭着眼睛没说话,只是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沙发的扶手,好一会才缓缓的问道:

    “你二姐身体怎么样?”

    “身边有一个原来厂里的邻居照顾,还不错,二姐本来准备来京的,只是腿脚当年在农村受了风寒,到了冬天就犯病,行动有些不便,所以没有来京城……”

    “那是老寒腿了,只是恐怕你二姐还有一个心思,一山二虎,你二姐不愿意在京城住,政东这孩子其实心思挺重的。之所以一直都在外面打转不愿意回京城,恐怕也是不愿意盖住维熙的光芒……”

    陆政东的心思,云江民也能猜到几分,云江民细细品味着老爷子话语中的意思,看老爷子的意思是想陆政东进京啊。

    “其实呢,他把这个东西交给吴教授,想走的是曲线迂回之路,这没错吧,有这样的想法,其实迟早就会有这么一出的,早迟而已。”

    “政东这一回也是有些欠考虑……”

    云老爷子摆摆手:

    “想法还是好的,只是还是操之过急了一些。其实政东考虑得还是很多的,他把这个交给吴教授,其实也是投石问路,想的是条条大路通京城,这篇文章若是吴教授拿不准,肯定是就作为一般性的参考材料了,但肯定也会引起吴教授的关注,是从另外一个渠道进入了高层的视线。”

    老爷子的分析是入木三分,云江民也默然,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先前问起二姐的话看似天马行空,实际落脚点也是在这一点上。

    云江民心里也是对老爷子有些看法的,老爷子在对待云维熙的问题上实在太偏心了,陆政东不迂回曲线,那又有什么办法?

    云江民心里心里清楚,父亲老了,不少比他年轻的老战友,老同事都先他一步去见马克思了,他到了这个年纪,虽然身体看着还算硬朗,十年,五年,甚至说不定哪天说走就走了,陆政东不自己早点找出路,到时候能靠谁?

    “而吴教授也是对几位领导的心思了解得很透切,主席是强调求稳,稳定压倒一切,而总理呢,看着眼下这个经济烂局,想就变,心思也比较迫切,吴教授其实也是摸到了上面的脉门,规范有序,这符合主席的意思,在这样的前提下将全国的国企改制提上议事日程,这符合总理的意思。吴教授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把这篇文章给捅出去,只要是号准了这个脉,其他的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政东从最基层一步步走上来,虽然有家里的照拂在里面,主要还是通过他自身的努力,这些年他在西河的所作所为,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懂得用脑子来做人、做事,还算不错吧,江华和你乃至维熙,都属于那种循序渐进型的,没想到,政东,却走出了另外一条道路……”

    云江民想了一下说道:

    “政东,政东这也就是小打小闹,这也不算是一条路吧……”

    云江民还是希望陆政东多从老爷子这里得到些助力。

    云老爷子没说话,云江民的意思他明白。

    只是云江民也没摸到自己这个外孙的最真实想法,有些东西还是要靠悟性的,在这一点上,云江民和老大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这样的观点无疑会在百姓和平民官员中留下一个非常不错的印象,这对其今后的发展肯定是极为有利,特别是现在某些子弟在民众和干部中观感不佳的时候,和平民官员观点相近,这一点就显得尤为重要。

    除此之外,政东其实还是充分运用了家里的影响力,却又不显山露水,很聪明,很有政治智慧……

    云江民见老爷子不说话,想了一下问道:

    “那下一步该这么做?”

    “京城的那些少爷小姐你就不要管了,不是主流,也就是没有定调的时候蹦跶蹦跶,翻不起什么大浪。很快各条舆论战线都开始慢慢收线,舆论的主体脉络定下基调他们也就会偃旗息鼓。其他方面,小王也打过招呼了,会逐渐冷却下去的。”陆政东也只有静观其变,毕竟这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云老爷子沉吟来哦一下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给我老老实实的韬光养晦,越低调越好,还有西河的事情让他自己去处理,你不要插手,这才是对他真正的考验,也是真正的锻炼。他能通过这个考验,那说明他是真弄明白了很多东西,就是遭遇点挫折,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政东还年轻,这样的经历会对他今后有好处……”

    云老爷子清楚,就是云家人不声不响,在西河,也没有人敢真把陆政东怎么样……

    云江民点点头,见父亲没有在谈话的意思就道:

    “爸,那我出去了……”

    “你给你二姐说一声,来年暖和之后,来京城住一段时间吧。”

    云老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在云江民行将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

    云江民心里一动,点点头,轻轻拉上门,不由想着父亲全面退下来之后,似乎心态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待到云江民出门之后,云老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喃喃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