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政东之前做过扶贫办主任,对这一块很熟悉,也就询问着杨忻州这方面的情况。

    杨忻州扼要的介绍了一番,最后才吞吞吐吐的说道:

    “陆市长,您之前也管过扶贫工作,有个事情,还得请您费心,不然我这工作是没办法开展了。”

    陆政东心里也微微一动:杨忻州分管的这一块其实很轻松,什么事情让他没法开展工作了?

    陆政东微微点头:

    “请讲,工作上有什么难题大家想办法。”

    杨忻州道:

    “陈书记在的时候,还是比较重视扶贫工作这一块的,对扶贫机构队伍建设、扶贫投入上都重视有加。在春节后决定市财政预算外拿出三百万元作为解决农村困难家庭秋粮种植的专项经费。但现在都过去几个月了,下面该宣传的宣传了,该动员的动员了,但资金却迟迟到不了位,我每次给财政局打电话,财政局都说没钱,让我再等等,可下面的那些扶贫对象等不了,再等下去,都已经过季节了,下面意见很大,说是我们市政府和扶贫办把这笔钱给挪用了……”

    陆政东微微点点头,没说话,脑海里想着财政局的事情,绵西财政局的局长金忠彪是现人大主任、原市委书记张新普提拔起来的,是历经三任市长的三朝元老了。

    在西河,大家对书记和市长有一个很通俗的说法:书记管帽子,市长管袋子,通俗一点就是书记掌管人事大权,市长掌管财政大权,财政向来强调一杆笔,市长根据分工,都把财政签字权牢牢控制手中,所以在财政局局长的人选上,就是市长再弱势,书记要管帽子,在财政局长的人选上也得征求市长的意见,市长要指挥得动,没有市长点头,市委书记通常也不能独断专行,而金忠彪能经历三任市长而不倒,难不成是南唐时代的冯唐一类的不倒翁角色?

    陆政东心里琢磨着,看来这个金忠彪也是个人物。

    陆政东沉吟了一下问道:

    “你说的这个情况确实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这事情,喻市长了解吗?”

    “喻市长也清楚……”

    喻明和清楚却没有办,要么是市里确实财政吃紧,要么是有其他原因,陆政东没摸清楚情况,肯定是不会胡乱就点头,但如果不给杨忻州一个说法,这第一个上门的恐怕心里也拔凉拔凉的,于是道:

    “这关系到一些贫困家庭今后一年的生计问题,马虎不得,我和喻市长商量一下,尽快把这事给解决了。”

    杨忻州听陆政东这么说,这才微笑着离开了。

    陆政东又从刚看到的文件中找出这一项,看了看,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又打电话让张蒙到他办公室,问了一下这事。陆政东见张蒙欲说还休,也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金忠彪作为老资格的财政局长,怵原来的市委书记陈振龙,却不怵常务副市长喻明和,更不怵敬陪末座的杨忻州了,陈振龙调走了,他也就在这件事上打起了太极了。

    财政局长这么强势,肯定后面有强势的人物支持吧,陆政东脑中灵光一闪,他原本想无为而治,但现实的情况是他无为而治,恐怕会被人当成无能而治了,得要敲山震虎,而这个金忠彪正是打击潜在敌人,树立自己威信的好机会。

    陆政东于是对张蒙道:

    “秘书长,你通知金局长,下午列席碰头会……”

    张蒙出去没一会又进了陆政东的办公室,道:

    “陆市长,金局长身体有恙,正在医院里检查身体,下午恐怕来不了……”

    陆政东心里微微一动,张蒙这话里也颇有意思,恙,小病也,检查,不是住院,说明金忠彪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按照一般情况,他这个新任市长召唤,不要说金忠彪没什么大病,就是真病了,金忠彪只要能爬得起来,都会赶来参会。即使真来不了,也应该给市长办公室打电话,说明情况,金忠彪不会不知道市长办公室电话,但金忠彪并没有那么做。

    张蒙如此讲,其实也是颇琢磨了一下的,这个金忠彪人长得其貌不扬,看着温吞吞的,但骨子里却是一个很骄狂的一个人,这些年在张新普的荫庇下,日子一直很顺,就更助长了他这样的势头,在市里原来除了不敢和书记陈振龙叫板外,连吴金泉都得对其礼让三分。

    张蒙这么说,既是提醒陆政东,同时更多的也是想看看陆政东怎么应对。

    陆政东不慌不忙的道:

    “秘书长,金局长电话是多少,我亲自给他打电话。”

    张蒙见陆政东着势就要去拿手机,赶紧手机拿过来,赶紧拨好号码,递给陆政东,电话里传来了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哪位?”

    陆政东平和的道:

    “金局长吗?我陆政东。”

    “陆市长好,我是金忠彪,您有什么指示?”

    金忠彪的声音一下从不耐烦变得毕恭毕敬。

    “听说你身体不大好,得多注意注意,市里的医院水平够不够?不够的话,就到省里吧,那里医疗水平和技术水平都比市里要好。我这个市长是知道金局长工作很辛苦的,你放心的去把身体治疗好,要多长的假我给多长的假,半年不行就一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身体搞好了才能轻装前进,为党和人民更好的服务,是吧?”

    张蒙心里不禁大笑,陆政东不但没发脾气,而是把话说得如沐春风,但实际上的意思却是杀气腾腾:既然你金忠彪干不了,那就走人!

    金忠彪一听有些傻眼了,他只不过是喝酒上火牙齿痛而已,当然,他不去市政府开会,也是之前有商量过,他不过是主动进行“火力侦察”,想试探试探这个新来的小市长,没想到这个小市长却是够狠,于是赶紧说道:

    “多谢陆市长关心,我这是老毛病了,不需要,不需要。”

    “金局长,我知道你是个老黄牛,身体允许肯定要来开会的,来不了,说明病得不轻,这可马虎不得啊。”

    “不是大毛病不是大毛病,来得了,来得了。”

    金忠彪只感觉自己的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这小市长有些板眼,话说得比花还漂亮,意思却是比刀子还狠……

    张蒙也很解气,他在市政府也有些年头了,原来是副秘书长,后来是秘书长,跟过几任市长,而这些市长不少都受过金忠彪的气,人作为上传下达,居中联络的秘书长,那就更没少受金忠彪的窝囊气了,现在陆政东一来就先把金忠彪给拾掇了一番,张蒙心里也是暗自高兴……

    杨忻州来过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行局的人,也都是扶贫办、畜牧局这样无关痛痒的单位。

    下班之后,陆政东回到招待所就凝神沉思,上午的遭遇让他也感到了绵西很是不寻常,其他的不说,在陆政东想来,陈振龙离开绵西,到了临南市做市委书记,照说和陈振龙走得近的人,应该主动向他靠拢,但现实的情况是没有任何人露面。

    绵西的水要比他想象的深,他之前所了解的绵西的干部情况并不能深刻的反应绵西的政治现状和格局,而要能够真正了解绵西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还是要通过绵西内部,并且还需要有一点级别的干部才能摸得清楚情况。

    眼下他在绵西唯一比较熟悉一点的干部也就青干班的同学钟林学了,陆政东沉思了一会,给钟林学打了电话,说中午一起吃饭。

    钟林学在市区上班,家离市委市政府很近,很快就过来了,陆政东要小姚安排几个饭菜送到房间,和钟林学边吃边谈,陆政东也就开始旁敲侧击的问起绵西的事情。

    钟林学开始还有些顾虑,不过在陆政东的诱导之下,还是把绵西干部的事情讲了一讲。

    陆政东也大致清楚了市里的一个格局,一帮人是跟着以前市委书记陈振龙的,市里有副书记沈周乾,张秋阳,分管公安司法的副市长姜中山,副市长杜林高;而另一帮人则是以人大主任张新普为首,市里有党群副书记蒋炳明,副市长杨忠吉,副市长沈东义,公安局长王继山,财政局长金忠彪,交通局长禹占林,至于下面区县就更多,特别是张新普原来工作的桔封县,张新普的实力更为雄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