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微笑着谢过老师,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餐桌旁时,佟绮烟轻描淡写地复述了老师的原话。

    她的小儿子一时之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道:“是那三个叫我‘老大’,一整天跟在我身后的人?”

    好家伙,她儿子还是“坏孩子”的首领呢。

    佟绮烟忍着笑,点了点头。

    郁子升微微蹙眉,没有说话,好像有点困惑他们怎么“坏”了,但很快的,妈妈就为他答疑解惑了。

    “刚才那段话,只是我出于礼貌给你转述的老师的教导。”

    佟绮烟接过郁昆端给她的温水,捧在掌心,认真地对上儿子清澈的目光:“但是很多时候,包括爸爸妈妈和老师在内,大人们的‘教导’不一定都是正确的,这个你可以理解吗?”

    郁子升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佟绮烟这才微微颔首,建议道:“认识什么样的人,选择交什么朋友,是你自己的自由,别人无权干涉,但我希望你不要虚掷自己的这份自由与爸爸妈妈给你的信任。”

    这段话对于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来说理解难度比较大,佟绮烟换了个说法问道:“你觉得那几个小朋友‘坏’吗?”

    郁子升想了一下自己脑中关于“坏”的定义,摇了摇头。

    他们从没有欺负过别人,只是平时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总想着出去玩,容易惹老师生气罢了。

    佟绮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和他们在一起开心吗?”

    郁子升也点了点头。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谁不喜欢当老大呢。

    佟绮烟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颊:“不同的年纪交朋友的眼光也不同,你这个年纪最单纯,一起玩的时候是开心的就好。”

    “那长大以后呢?”郁子升问道。

    那就要看你长大到哪一阶段了。佟绮烟和丈夫对视一眼,笑着回头:“长大的时候你就自然知道啦。”

    她的儿子那样聪明,佟绮烟相信郁子升总能交到真正值得的朋友。

    但她却是没有想到,她儿子有关“朋友”内涵的定义,似乎与自己截然不同。

    诱 奸。

    当老师打电话邀请她来学校聊一聊,拐弯抹角后近乎难以启齿地告诉她,她的儿子可能对班上的孩子做出了这件事后,佟绮烟恍然无措地跌坐在了餐桌旁冰冷的椅面上。

    甚至都忘了给老公打电话,女人浑浑噩噩地换好衣服出门,理智让她担心开车出事,佟绮烟只好神思恍惚地去搭公交,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路边的风景,心里是一片面对未知的茫然。

    想象可能到来的疼痛要比实际疼痛讨厌得多、害怕得多。

    郁子升的校园很大,佟绮烟已经不是第一次造访了。

    她来这里开家长会,送儿子住校,和儿子的同桌一起吃饭……同桌,对了,就是老师电话里说的那个孩子。

    小雨点,点点。

    此刻坐在教学楼下台阶上抱着膝盖恍然的于点。

    “阿、阿姨……”

    抬头便看见一向爱笑的阿姨脸色苍白,于点的面孔一瞬失去血色,小朋友没力气地撑着地面起身,却是手足无措,连嘴都不知该不该张。

    佟绮烟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

    郁子升可能是同性恋,同性恋的对象是那个她也很喜欢的孩子。

    若是平时听到这句话,佟绮烟会觉得对方是在开不入流的玩笑,她会迷茫,而后沉思,最后镇定。

    郁子升或许应该感到庆幸,他的妈妈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儿子可能是同性恋而感到羞耻,佟绮烟受到的教育和从事的工作让她对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抱有一种非常大的宽容。

    郁子升也许不会被主流目光认可,但他永远不必担心自己会不被他的亲生父母承认。

    可是此刻,被顶着“诱 奸”的罪名站在“受害者”的面前,比起无地自容,佟绮烟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无从辩驳的苍凉与愤怒。

    她绝不相信郁子升做得出这种事。

    可她却不知道该向谁发泄。

    是向这个同样无辜的孩子、传播谣言者,还是叫她来的老师呢。

    ——连她都是如此,那她的儿子呢?同样感到愤怒和痛苦吗?

    为什么这种事,总是会落在她儿子的头上。

    明明他们家的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错事……

    “阿姨,对不起!”

    身后被她故意无视掉的小朋友含着哭腔开口,佟绮烟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过身重新走回到于点的面前。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佟绮烟问他。

    关于诱……

    于点拼命地摇了摇头:“不是!不是!那是胡说!”

    心中最重的一块石头落下,但砸下来的空茫却是更加绵密的钝痛。

    佟绮烟扶着墙壁,费力地开口:“那你……你们……”

    “是情侣。”红着眼圈的小朋友站在她面前,仍然是哽咽的,但同样是坦诚、愧疚的。

    若是换一个性别,佟绮烟也许会对儿子的这段早恋十分支持,她会开郁子升的玩笑、逗他、欺负他,同时告诉他,不用担心,她会和点点的家长说好,你们只要尽好学生的本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