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老先生带着所有生员,逮着《礼记·文王世子八》这篇齐齐念了三遍,这才放下手中的书,逐字逐句的讲解起来。

    这古文的确有点深奥难懂,但是,在座的都是读过《四书五经》的,而且都读了差不多十年以上,每一句的大致意思大家差不多都知道,他再把自己的理解讲一遍其实没多少意义,还不如直接说,这句如果用来做科举考题,你该怎么组织语言做答呢。

    杨聪听了一阵便觉得索然无味了,这古文虽说各人理解不同,但基本意思却差不多,这严老先生又不是什么博学鸿儒,根本就讲不出什么深层的意境来,听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干脆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脑海里却考虑起报仇的问题来,这陈公子到底什么身份呢,自己又如何报这闷棍之仇呢?

    他无意识的看着严老先生那略带花白的胡子,突然灵机一动。

    这位严老先生或许知道那什么陈公子是谁,因为昨天陪那家伙的人里面有县衙典吏的儿子,而且这严老先生还是县令带来的亲信,如果能巴结好了,这仇可能就有得报了。

    第五章 以钱借势

    这严老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死板,对学生更是严厉到可怕,冒冒然上去问他什么陈公子是谁,还妄图让他帮忙收拾那姓陈的,合适吗?

    当然不合适,人家可能压根就不会理你,甚至直接给你来两板子!

    但是,杨聪却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这位严老先生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缺钱。

    其实,这位严老先生的身世和背景在县学里面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举人,而且,他相当的缺钱。

    他是穷苦人家出身,家里本就没什么钱,考上举人之后,他又要维持作为一个举人老爷的面子,又要养活一家子人,生活拮据的很,不然他也不会跑来当县学的教书先生了。

    明朝这会儿好像只要考上举人,这生活不说大富大贵,一般富户的水平应该是能达到的,因为从洪武朝开始就有规定,每个举人名下有四百亩地的免税额度。

    那么,这位严老先生为什么会生活拮据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家伙不会捞钱。

    这家伙虽然姓严,却没有他本家严嵩那么会贪捞钱,他和严嵩恰恰相反,他属于那种最不会捞钱的那种。

    就拿免税额度来说,这免税额度如果按官方说法也就是免去了那二十税一的税,按一亩地每年两石的产量计算,四百亩地一年也就能赚四十石粮,也就是二十两银子,这点钱,对一个需要装点门面的举人来说的确有点少了。

    不过,这免税额度其实也可以有其他的理解,因为这地免了税朝廷基本就不会管了,那么,这里面的猫腻就大了,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地租给佃农种,每亩每年抽取一石的佃租。

    这样搞,利润就大了,四百亩地一年就可以收二百两的佃租!

    这会儿大明立朝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很多事情发展到现在都变质了,很多进士、举人,甚至是秀才名下的地都变成了这种形式,所以,一般的举人都能达到富户的水平,但是,也有例外。

    因为这样搞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这些地必须掏钱买下来,变成自己私有的,不然,就没法租给佃农,抽取佃租了。

    这会儿的地最少也要二十多两一亩,四百亩地就是上万两,一般的举人自然是买不起这么多地的,那么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你可以娶个有钱的老婆,也可以找人借钱,还可以想办法谋个职位捞钱,总之,把钱凑起来,把地买下来,你就可以过上富人的生活了。

    如果你想不出办法,那就只有将名下的免税额度交给别人去投献,这样一年也收不到多少银子,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两,因为超过二十两了人家还不如直接向朝廷交税呢,投献给你干嘛!

    这严老先生就属于没想出办法的那种,所以,他很缺钱,为了维持举人大老爷的颜面,为了养活一家人,他不得不出来教书。

    杨聪前世也有穷的时候,他知道没钱的痛苦,有时候一文钱真的能难倒英雄汉,这位严老先生如此差钱,而自己现在又如此的有钱,想问他个问题其实并不难,甚至与其结交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他发现,以前的“自己”压根就没去结交过这位严老先生,原来这个杨聪就是个典型的败家玩意,成天就知道跟几个富家子弟花天酒地,正事一件都没干过。

    交一些这样的酒肉朋友有用吗?

    人家要比他有钱,还会跟着他混吗?

    正是因为人家没他有钱,才会跟着他混,人家巴结他是想从他这里获得好处呢。

    他倒好,一天就这么傻乎乎的混日子,过得嗨的很。

    这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除了有钱,他什么都没有,而且这钱还是他父母,他爷爷给的,他干什么都要靠家里人,他根本不会利用自己有钱的优势给自己营造一个良好的发展环境。

    当然,这是大部分年轻人的通病,因为这个年龄段的大多处于无脑阶段,这个无脑并不是说人没长脑子,主要是长了脑子也不想事,凡事都跟着感觉走。

    这样可不好,早已过了无脑期的杨聪自然不会再无脑下去,而且,现在这情况也不允许他在无脑的混下去了。

    原来的杨聪有钱都不会花,他可不一样,钱的妙用他可是知道不少,比如,钱可以用来借势。

    这个严老先生如此缺钱,只要随便花点钱就能借到他的势,甚至还可以通过他借到县令大人的势,当然,那样花钱会更多一点。

    不过,现在这情况,钱对他来说不是问题,除了有钱,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坐在那里沉思了半天,午时终于到了,严老先生直接把书一合,随即朗声道:“下课。”

    “哗”,的一声,憋了一上午的生员们纷纷站起身来匆匆收拾了一下书本,往外走去。

    这时候,一旁几个富家子弟也边收书本边小声问道:“聪哥,今天去那里吃,还是福瑞楼吗?”

    杨聪摇头道:“你们去吧,我找严先生有点事。”

    那几个富家子弟看了看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本的严老先生,纷纷脖子一缩,随后便逃也似的往外窜去。

    找严老先生,在他们看来,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杨聪这会儿心里也有点怵,前面的记忆对他还是有点影响了,原来的他,真的很怕这个严老先生。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这才缓缓站起来,慢慢向严老先生走去。

    这时候学堂里的生员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严老先生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他正要起身去食堂吃饭,杨聪却突然抬手道:“先生,请留步。”

    严老先生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略带不耐道:“何事?”

    很显然,这家伙也有点仇富心理,不过,他比那些愣头青生员要成熟一点,并没有表露的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