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见她方从床上半窝起身。半年多不见,她的鬓边染上了一缕白,红润的面色又苍白了。

    目光相对,她的瞳孔里有着一抹疑惑。

    我说:“娘,我,苏然。”

    她的瞳孔瞠大,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然后,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她的眼眶发红,双唇蠕动半晌,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我想,宫里发生的事她都知道了。

    宫里的人哪怕穿得再光鲜,再华美,却也总是与死亡挂边的。

    微微一笑,我说:“无论以前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

    她把我抱在怀里,说:“……然儿,娘不懂,为什么总是是你,为什么从小到大,受苦的……总是只有你……”

    娘,你错了。我并没有受苦……

    真正受苦的,是天香。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说:“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看,我这不就回来了?”拉着她的手坐在床沿上,我问:“娘,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娘点点头,道:“挺好,老爷对我很好。”

    我眨眨眼,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这时,一位丫环手端着药盅步入了厢房。

    丫环一口一口地喂食娘亲,娘吃着药,那双眼却看向我。

    我看向丫环,微笑询问:“二夫人这段日子在府里过得可好?”

    丫环脸颊上微微发红,以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母亲,母亲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最后,丫环说,我昏迷的这一段日子里,苏老爷对二夫人很好,一直很照顾母亲,只是……

    做父母的,永远赢不过孩子,当孩子的翅膀硬了,哪怕曾经再威严的父母也只能依附着孩子。更何况,我这大儿子入宫作为男宠,苏老爷也就只有苏承锦这么一个可以传宗接代的儿子。

    时光的不留情中,大家都在成长。当年奔放的苏承锦成婚,自苏老爷手中接管了大部分的生意,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班接班人。

    如今,表面上苏老爷是苏府的主儿,事实上,大部分的生意落在苏承锦手中,而苏承锦又是个孝顺的主儿,对她的母亲极为敬重。

    而这位蛇蝎大夫人对我的母亲也有着恨意……

    明面上不能发作,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少,哪怕,皇上曾说过要为母亲撑腰……

    众人认为我昏迷永远不会醒,而自古以来就有一句“天高皇帝远”的名言,当火没有烧到眉毛,谁都不会在意那不靠谱的关系……

    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我说:“娘,继承苏府的,会是我。”

    她吓了一跳,她连忙说:“然儿,话不能乱说。”

    淡淡一笑,我说:“娘,你相信我。”

    她说,她不要荣华,不要富贵,不要权势……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她又何必眷恋?

    她紧紧地捏住我的手,说,她这一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希望,你能快乐……

    唇角微弯,我轻声呢喃:唯一的愿望,你怎么能给我呢……

    她是一位好女人,她这一辈子唯一的不幸,便是认识了苏老爷,嫁错了人,可是,她从来没有过怨言,一步步地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从来不奢望什么……

    所以,我想对她更好。

    这一天,我在这里过了一夜。

    翌日晌午,我对大夫人说,好好儿照顾我的母亲,又“一不小心”空手捏碎了一个杯盏后,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回到了皇宫。

    先是去了天香楼,为天香揉捏了一番身子。

    这时,凤殿的宫监通报,说,皇上邀我共用晚膳。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宫监乖巧地退下了。

    又在天香楼里看了会儿书,当夕阳斜下,我在迈步去了凤殿。

    走到凤殿大厅便见到皇上坐在椅上,与大内总管说些什么。

    当他看到我,对我找找手,示意我过去。

    才走到他的身畔,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扯到了他的腿儿上。

    他轻声询问:“然儿,这回出宫你可开心?”

    我说:“我饿了。”

    皇上让丫环上菜,头埋入我的脖颈间落下一吻,说:“你母亲过得可好?”

    我说:“天气越来越冷了。”说着,我搓了搓手臂。

    皇上命宫监在厅里多安了个暖炉,说:“然儿,或许,下次朕应该陪你一同去苏府。”淡淡的语言,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说:“不知道今年的初雪何时下。”

    我和皇上鸡同鸭讲了半天。

    半晌后,他说:“然儿,别试探朕的耐性。”

    轻轻一笑,我说:“今晚,我陪你。”

    他愣了愣,唇角微弯,说:“……果然还是床上好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