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嗓音低沉,没释放信息素,但是压力无形地灌在季言礼身上,他的后脑都靠在墙上了,举着双手试图安抚对方情绪。

    面前这位毫无疑问是个暴脾气alpha,但不知道哪里触了他的霉头,刚刚还好说话得狠,突然就炸毛了。

    季言礼硬着头皮又开口道:“我一会儿帮你说话呢,争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早了事我早回家对不对,学生会源自学生回归学生,我们不是阶级敌人是革命战友啊,我是站你这边的啊。”

    “你是站我这边的?”他黑眼沉甸甸的,看不到底。

    “对啊。”季言礼很是诚恳地看着他,外校的翻墙进来跟他打架,虽然没打过是一回事,但是肯定是外校的不对嘛,能少处分就少处分,下次不犯不就行了?

    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在他身上了,季言礼莫名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体型差距,瞥了一眼学弟的胸肌……这是怎么练出来的?在哪儿领?他也想要。

    “奚野。”他说。

    啊?

    你认识奚野?

    季言礼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方看起来像是要吃了他。

    不不不,季言礼心说,奚野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是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叛逆,像只黑毛小狼狗,凶起来要人命,比他小两届,天天拉链径直拉到脖子底下,双手揣兜谁都不搭理,整天一张小脸冷淡得要命。

    他带了奚野一整年的家教,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奚野。

    季言礼眨眨眼,笑了笑,声音温柔悦耳:“奚野嘛,我认识。”

    对方似乎哽住了,眼神像开了刃的刀锋狠狠刮了他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低沉道.

    “是我。”

    季言礼:“……你谁?”

    “奚野。”他说。

    晴天一声霹雳。

    什么?!!

    你吃了什么突然长这么高了!骗鬼呢!

    季言礼初三就178了,一直觉得自己稳扎稳打可以步入180的行列,谁知道自打分化成omega以后,该死的o系基因狠狠遏制了他的生长因子,从此以后他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般萎靡不振,整整两年没有再长一厘米。

    两年前奚野多高?不到一米六的小屁孩而已!

    他吃什么长大的?!钙磷钾氮肥吗?

    季言礼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该死的脸盲,他虽然记性很好,但仅限于对数字和文字,对人脸可谓是两眼抓瞎,一个学期拼死拼活也就勉强能把自己班的人认全了,到现在也记不清学生会的下属们。

    两年过去了,奚野完全长开了,对一个脸盲症患者是致死量的差别。

    “好久不见。”奚野淡淡开口道,抬手落在他肩上,轻描淡写地捏了捏,看似没用力,指尖力气大得出奇,疼得季言礼牙龈一酸。

    “学长,贵人多忘事啊。”

    “不不不,我当然是……”季言礼生硬地笑了笑,想说我当然是记得你的,记得一清二楚,只是我不记得你的脸了……呸,是不认识你的脸了。

    他话说了一半,脸色猛地一变。

    奚野是不是易感期请假来着?!

    一个顶级alpha在易感期做出什么暴力事件都不奇怪,而他一个omega竟然在毫无防范措施的情况下和奚野贴得这么近!

    季言礼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几乎是猛地窜了起来,一手刀自上而下劈开奚野撑在墙上的手腕,矮身一翻一起,动作凌厉流畅,反手从腰间掏出了学生会风纪委员人手一个的紧急备用气味阻隔剂。

    季言礼大喝了一声:“不许动!”

    然后他狠狠拔下气味阻隔剂的阀门,冲着奚野的脸就是一阵歇斯底里地狂喷。

    “嗤——”的一声,大剂量的白雾像是催泪瓦斯般喷涌而出,瞬间涌满了整个楼梯间,遮蔽了周围所有的视野。

    一般自己购入的气味阻隔剂都各有各的味道,厂家内卷互相竞争,味道复杂程度堪比香水,甚至还有猎奇的披萨味咖啡味提拉米苏味等等,但学校发放的是只图高效不图好闻的紧急用阻隔剂,味道是万年不变的柠檬味,酸涩刺鼻辣眼睛,如同生化武器。

    季言礼捂着口鼻,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呛出了点泪花。

    白雾渐渐散去,奚野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他面前。

    “好点儿没?”季言礼关切道。

    难怪奚野会校内斗殴,难怪刚刚举止反常,还抢他电话,还把学长摁在墙上,都是因为易感期的错。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奚野的脸终于从白雾中显现出来,眉头紧皱,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乳白色的液滴,他抬手抹了把脸,气笑了。

    “不至于吧,这么不待见我?”

    季言礼:“?”

    “我没易感期。”奚野屈指弹了一下季言礼手里的阻隔剂,金属罐子登时被弹飞了,当当当顺着楼梯一路滚下去。

    奚野:“我装的。”

    季言礼:“?”

    奚野:“逃军训。”

    季言礼:“??????”

    第3章

    肖主任人送外号哮天犬,因为他人长得黑瘦,长手长脚,脖长头小,还是个地包天,每次佝着身子撑着脖子用楼上楼下十八层都能听见的分贝大吼大叫的时候,就会有同学交头接耳:“老狗又在啸天了!”

    结果哮天犬今日竟然不在,办公室门锁了。

    季言礼身后跟着个大麻烦,一时间头上都冒汗了,心说主任平时挺靠谱的啊,怎么今天偏偏溜号还偏偏给他撞见了呢。

    季言礼迫不得已只能用自己的校卡刷开了办公室隔壁的小隔间,那是学生会办公室其中一个办公地点,只是不常用,因为离老狗太近了,吵得慌。

    季言礼内心叹了口气,竟然产生了“招待不周”的感觉。

    他把门推开,比了个“请进”的手势。

    奚野大喇喇地走了进去,直接坐在了正中唯一一把扶手椅上,跷起了二郎腿。

    他跷二郎腿很有特色,总是脚踝搭在大腿上,像个古代的闲散王爷。

    季言礼环顾一周,窄窄一间屋子都被各种各样的旧文件复印纸打印机和淘汰的旧电脑堆满了,只能搬了把浅蓝色塑料凳子坐下来,手脚都没处摆,还比奚野矮了一头。

    谁审问谁啊?!

    季言礼的手指在并拢的膝盖上敲了敲,被奚野看得不自在,想了一下,又起身从身后的桌子上拿起一大桶棒棒糖,一胳膊搂着,另一只手从里面翻找了个巧克力味的递给奚野:“喏。”

    奚野看着他,没接:“不是说见教导主任?原来你还兼职当老师?”

    “不是,”季言礼硬着头皮承认,“老师不在,我就给你做个记录,一式两份,一份塞肖主任门缝里,等他回来再处理,另一份带回办公室存档。”

    季言礼看他不说话,又把棒棒糖往前递了递:“棒棒糖是学生会福利,随便吃,你不是喜欢巧克力味的吗?”

    奚野眉尾轻轻扬了扬,神色松动了一下,肩颈肌肉松弛了些,往后靠在椅背上,一抬手接了过来,一边剥开一边道:“学长,下次分清轻重缓急,我的脸还是比口味重要一点。”

    奚野叼着棒棒糖,锋利的齿尖咬着棍子,说话稍微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那股子阴阳怪气像是被糖味儿稀释了不少,简直堪称柔和了。

    季言礼在太阳底下忙了一天,也累得有点低血糖,他摸了一根薄荷味的提神醒脑,叼着找了张空的表格和黑水笔,坐回塑料凳上,纸搭在膝盖上低头记了起来。

    时间:8月23日

    处分:校内斗殴,损坏体育馆后爱心狗舍,以易感期为借口缺席军训

    主要人员:奚野

    班级:高一三班,军训期一排三班

    处理人:季言礼

    事件经过:……

    季言礼抬头,发现奚野叼着棒棒糖,居高临下,两手肘都搭在红木扶手上,一直盯着他看。

    棒棒糖棍尾一上一下,很不老实。

    “你叙述一下打架过程。”季言礼公事公办道,笔杆敲了一下纸面,“不许撒谎。”

    “你喜欢薄荷味儿?”

    “他们是翻墙进来的么?”

    “我也想进学生会,学长开个后门呗?”

    “谁先动的手?”

    “这房间有空调,为什么不打开,你不嫌热么?”

    “你不说也没关系,监控都录下来了。”

    奚野轻轻“啧”了一声:“学长,你好没意思。”

    季言礼:“……”

    怪我喽!!!

    我还没意思?还要怎样才有意思!拜托是你打了人好么?现在给你个棒棒糖已经是宽大处理了,看您老人家的意思是得满汉全席才配得上金口玉言啊?!

    两人陷入对视,一个瞳孔黑不可测,一个眸子浅得像是打磨上好的琥珀。

    狭小的房间里闷热得跟蒸笼一样。

    季言礼看了他一会儿,想说刚刚还气势汹汹跟杀人犯似的,给个糖就原形毕露了,果然小屁孩还是小屁孩。

    当年他去家教那会儿,奚母刚因为意外去世不久,奚野刚上初一,浑身上下都跟长了刺儿一样,推门进屋,奚父低声下气跟仆人似的说你瞧瞧这是谁,我给你找了个特别好的家教,是同校大两届的学长呢,快喊学长好。

    奚野抬头看季言礼第一眼,鼻腔轻嗤了一声,反手把兜帽戴上了,左脚蹬右脚,跑鞋随处乱丢,单手提着书包就往楼上去,冷冷丢下两句话。

    第一句:“我不需要家教。”

    第二句:“让他滚。”

    难搞,真的很难搞。

    季言礼妥协地站起身,从身后的桌子右侧第三个抽屉里找出遥控器来,把尘封已久的空调给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