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学长那样的哥怎么有她这样的妹妹……”

    “两个人不是亲生的吧,上次不是说他们是离异家庭么?”

    ……

    任景秋气得反驳,结果竟然有人比他先站起来。

    “你们、你们不要胡说八道!”陶莓细细的声音在班里响起。

    她突然站起来,许多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只见她攥着拳头,满脸通红,眼眶里的眼泪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似的,浑身都在发抖。

    “季以禾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张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声音全哑了,几乎让人听不清,“拍照的不是、不是她,她……她也是为了我才打了……”

    陶莓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着跑出教室。

    “她在说什么啊?”宁苗苗耸耸肩。

    “季以禾小跟班呗。”姚然捏着鼻子道,“她妈是菜市场卖咸鱼的你们不知道么?上次家长会,她妈简直臭得要死!”

    一群人哄笑起来。

    “要我说,季言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博文慢条斯理道,“跟季以禾难道不是一对爹妈生的么?你们怎么知道奶茶店店长不是被他买通了?你们不觉得可疑么?还有,那牛皮吹上天的年级第一,不还是他抄真题抄出来的,有什么了不起,我上我也行。”

    张博文哼了一声:“你们是没看到季言礼拎着水果,跟我妈赔礼道歉,然后被我妈扇了一耳光那个模样,那叫一个卑微……”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一声惨叫,一本砖头厚的字典简直跟炮弹一样破空飞来,沉重的书脊精准地砸在额头上。

    他身子一仰,连着椅子一起倒下去,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额头被磕破了,竟然流下血来。

    “啊啊啊啊——”张博文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昏昏沉沉地大叫起来,“谁他妈砸的我!”

    “我。”奚野慢悠悠道,“蹬”的把凳子坐正了,唇角的弧度还是扬起的,只有眼神陡然沉下去,“张博文,你和你妈,都很能耐啊?”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做,张博文却感到仿佛刀刃出鞘般的寒气逼在他额头前,压得人无法呼吸。

    他躺在地上撑着地,咬牙道:“那,那是季言礼活该,是他妹先打的我!他被我妈打一下怎么了?还不许人还手了?!”

    奚野笑容灿烂又带着一丝邪气,他踹开椅子站起,径直走过来,单手拎着他的领子把人按在黑板上,周围同学吓呆了,都扑上来劝架,拉他胳膊的拉胳膊,掰他手的掰手。

    奚野勾唇一笑:“你说得很对。”

    他左手一耳光抡圆了扇在张博文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他的手劲何其之大,张博文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头偏过去,嘴角流血,侧脸五个指印顿时肿起来。

    奚野捏着他下巴,一股无法遏制的威压将周围的同学都逼退了几步。

    他语气蓦地冷下去,锋利的五官锐气毕露,像是沉在深不可测的阴影里,让人如坠冰窖。

    “——我也允许你还手。”

    第61章

    没人知道奚野到底威胁了张博文什么,让他吓得像个夹着尾巴的老鼠一样,既没有告老师,也没有告家长。

    而在其他班主任没有离职的情况下,舒敏也不可能换到别的班去干,所以这事又一次以罚站季以禾和罚她抄课文为告终。

    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周三晚自习,季以禾和陶莓的脑袋安静地凑在一起,翻看着桌上一个厚重的大笔记本。

    任景秋的泡妞名言一直是得不到就放手,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然而此时他正像一个大乌龟似的趴在桌子上偷瞄季以禾的脸。

    她边看边笑,笑声极轻,眉眼弯弯,甜得像是要把人融化了,那张小脸实在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比她哥还要乖巧。

    谁能想到她皮囊下面是那样的个性呢?

    任景秋还在这么想着,突然感觉一股寒意袭来,他一抬头,发现窗外一张舒敏尖细黑沉的脸。

    “妈呀巫婆啊。”任景秋吓得心里哆嗦一下,赶紧拉季以禾,“妹妹,老师在外面。”

    季以禾脸色一变,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桌肚,但已经来不及了,舒敏踩着高跟鞋大踏步地走进来,从她手里把本子抢过去,带着一丝讥笑道:“季以禾,晚自习你不学习?这次又有什么理由?嗯?你不是小嘴很能说么?说啊!”

    季以禾这次竟然破天荒站起来,低着头认错,声音轻软:“老师,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您把笔记还给我吧。”

    季以禾小心地瞟了一眼旁边的纪语灵……纪语灵僵硬地坐在位置上,脸色惨白。

    “笔记?”舒敏冷笑,“你以为我是好糊弄的?!”

    她哗啦啦翻开笔记本,三百多页的b5笔记本,中间画着各种各样的手绘小人,密密麻麻都挤满了小字,本子因此几乎变厚了一圈,纸张翻动太多都变皱了。

    舒敏大声念道:“我喜欢你,他说,从很早以前到现在,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全班哄笑起来。

    舒敏冷冷道:“晚自习写小说,很有意思么?!成天看这种垃圾!成绩怎么能搞好!?竟然还怪到老师头上,简直天大的笑话!”

    季以禾没说话,一直低着头。

    “老师,对不起,”纪语灵颤抖地举起手,指着她手里的笔记本,“那个是,是我的……”

    “是你的,哦?”舒敏转过身,“我应该猜到的,大文学家纪语灵不是么?五个人的小说社社长不是么?我是不是开学就说过除了班级前十,其余人一律不许参加社团!有没有说过!”

    纪语灵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师,对不起,我我……”

    “写小说么?不愿意退社么?反正就要跟老师对着干,老师都是害你们的,对不对?”舒敏垫着本子沉重地拍在手心里,突然猛地发力将它撕开,“让你们写!写得高兴么!”

    “不要!”季以禾尖叫着扑过去抢,但是抢了个空,“求求你了老师,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吧!”

    舒敏转过身将已经扯开的本子继续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写满了小字的纸哗啦啦变成了一堆碎片,她一边撕扯,一边将撕下来的纸扔在纪语灵脸上,纷纷扬扬像雪一样。

    “还写不写?!写不写?!”

    纪语灵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切,嘴唇张着,像是失去了发声的能力,无数泪水顺着脸颊横流。

    她茫然地伸手,像是想把空中飞舞的碎纸接住。

    季以禾气得发疯,她猛地推了一把舒敏,把剩下寥寥无几的几页抢在手里:“你故意的,你知道是纪语灵写的,你就是故意撕的是不是?!你逼着她给你女儿写征文,她不愿意帮你作弊,你就看她不顺眼!她都已经帮你写了一篇了!你还想怎样?!你信不信我告到教育局,说你女儿的获奖征文根本就他妈不是自己写的!”

    全班一片哗然。

    舒敏目眦欲裂:“你造谣!季以禾,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造谣老师,你有证据么?嗯?凭什么空口污蔑我,污蔑我女儿?!我舒敏从未做过这种事!我看你是越来越犯浑了!”

    季以禾倔强地抬起头和她对视,教室里明亮的白炽灯光照在她脸上:“是谁在撒谎,谁心里清楚!你是个骗子,你养出的女儿也是个骗子,偷别人的作文,偷别人的荣誉!你怕什么?你怕的无非是别人发现你们母女都是混账草包!”

    舒敏大叫“住口!”,气得扬手要打,却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任景秋拦在了中间。

    任景秋一头金发,嬉皮笑脸,哄着推着舒敏不由分说往外走:“老师,你消消火,哎呀这事说来话长,其实都怨我,诶诶诶别回头别生气,老师你最漂亮啦生气要长皱纹……”

    他两声音越来越远,纪语灵支撑不住了似的跪下,把一地的碎纸片一个个捡起来,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奚野抬脚让开,垂眼看着她跪在地上,削瘦的肩膀剧烈颤抖,抱着一堆已经没法拼成型的碎纸泣不成声,突然心里微微一动,好像很久以前的记忆卷土重来。

    奚野推开桌子,蹲了下来,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安静地帮她一起捡。

    ……

    第二天,纪语灵课上也哭,课下也哭,季以禾试图安慰她了很久,纪语灵只说和她没关系,是舒敏早就想针对她,不管怎样,都希望季以禾不要怪自己。

    周五放学,物理老师抽了两组作业交上去改,组长收到纪语灵的座位上时,却发现她不在。

    “她上节课就不在。”她同桌宁苗苗无所谓道,“谁知道她去哪了……”

    组长找了一圈:“奇了怪了,书包也不在啊?她下午到底来了没有?”

    季以禾走过去说:“她作业应该放在桌肚里,你收上去吧……”

    她弯腰一看,却发现桌肚里除了一张纸条,什么也没有,好像不经意之间,她就把桌肚里的东西和书包全部带走了,不声不响地,不留痕迹。

    季以禾掏出那张纸条,它有点皱了,边缘粗糙,形状不规则,是她写小说的大笔记本里的一张碎片。

    季以禾奇怪道:“是诗?”

    陶莓走过去轻声问:“写的什么?”

    季以禾缓缓念道。

    “趾高气昂,他惧怕死亡。”

    “发疯发狂,我看见月亮。”

    “奚爷,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任景秋拍了拍奚野的肩膀,手在眉上搭凉棚远望出窗,高三部的大楼和他们遥遥相对,积了整齐白雪的天台上竟然好像有个纤细的人影。

    奚野被他拍得烦了,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蓝得像是半透明的蓝色玻璃,那人影穿着一件白色的袄子,几乎和地上的雪和天上的云融为一体。

    季以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惊雷滚滚”

    “从未来奔向蛮荒”

    “钟声在火焰中灼灼”

    “是鹰,是狼,是挺拔的白杨”

    “是纪语灵。”奚野放下书,说道,“任总,这都看不清,该查查视力了。”

    “不是啊,”任景秋惊恐回头道,“她好端端翘课站在那里干什么……不会是要跳楼吧?我靠我要去看看,你不管么?”

    奚野顿了一下,眼睫垂下去:“要去你去,我看起来像是多管闲事的人么?”

    季以禾气息有些发抖,但声线依然清澈笔直:

    “血肉模糊”

    “谁又曾把谁驯服”

    “被丢弃的终将入土”

    “我乘风远去,生而孤独”

    季以禾的话音落地,奚野突然丢下书,跳起来,拉开后门,跑了出去。

    “喂……喂,你等等我!”任景秋气急败坏地拍大腿,“妈的,说好的不多管闲事呢?!”

    高三部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