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天花板上一道道窗棱割开的光路,他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他背着书包,坐着公交,安安静静,一路颠簸震动,他靠在透明的车窗上,看着昨天的乌云被金色的阳光破开,车厢内的灰尘在通透明亮的光路里起起伏伏。

    上午英语,下午理综。

    收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放下笔,监考老师快速麻利地收卷,最后清点检查结束,面带笑容地宣布:“可以离场了,恭喜大家。”

    走廊上全都是冲刺出去的考生,无论是考得好还是不好,都发出震耳欲聋歇斯底里地尖叫,撕书的撕书,狂奔的狂奔,考场外全都是毕业生蹦跳着抱住朋友或者爸妈,像出了笼的小野兽疯了似的宣泄着旺盛的精力。

    璀璨灿烂的盛夏的光,落在那些张扬的、桀骜不驯的少年身上。

    季言礼从暗处走出来,只感到周围的阳光还是亮得刺眼,显得一片白茫茫得模糊,他背着空荡荡的书包,周围刺耳的兴奋尖叫不绝于耳,默默穿过涌动穿梭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走着,走了很远,一抬头,才看到眼前立着的奚野。

    奚野立在树荫下,踩着路牙,和那些候考的家长站在一起,黑衣黑裤,却鹤立鸡群,比谁都显眼。

    他插着兜,眉眼沉沉,一动不动地看着季言礼。

    隔着一条窄路,自行车摩托车和行人在两人中间川流不息,两人在人群的间隙中对视,季言礼的目光空洞木然,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浅色的瞳孔像是镜子倒映着周围匆匆而过的景物。

    直到奚野走下来,一步步朝他走过来,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低头喊他:“季言礼。”

    季言礼好像才认出他,缓缓抬头,长软的睫毛低垂,声音轻得像风。

    他说:“奚野,我也没有妈妈了。”

    奚野伸手把他用力抱在怀里,坚实温暖的黑暗包裹住了他的眼睛,仿佛一方坚固的城池壁垒,世界的幕布落下,嘈杂纷扰都隔绝在外,万事万物皆尘埃落定。

    季言礼闷了很久,终于抓着他的衣服,失声哭了出来。

    第101章

    转眼就是半个月。

    谢安之的葬礼也办完了,到场的人寥寥无几,她病了将近二十年,最苦的时候季言礼不得不上门一家家借钱,最后还坚持走动的亲友少之又少,更多的是再也不联系了。

    奚野和任景秋都到场了,因为他两的介入,告别厅偌大庄重,遗体周围拥簇着黄色和白色的鲜花,空旷得能听到脚步的回音,却显得人愈发少得可怜。

    季言礼和季以禾并排跪在地上磕头,季言礼起身时看到奚野静静伫立在一边,垂着目光,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说给谢安之听。

    季言礼模糊想起,这竟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和奚野在谢安之面前一起出现。

    葬礼办完以后,因为过度劳累和淋雨,季言礼大病一场,断断续续昏睡了好几天,又又又一次住进了清溪医院,一度烧到了39度。

    期间奚野总是坐在旁边陪着他,喂他吃一些清淡的白粥,季言礼到底不习惯被一勺勺喂着,觉得像是被当成了小孩,别扭了半天,可奚野赶也赶不走,不让他喂他就直勾勾地看着他,神色失落,那仿佛是季言礼刚刚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从季言礼的角度看,奚野也不怎么会照顾人,贯是个被照顾的,动作笨拙中透着认真,更多是照葫芦画瓢,手牢牢扣着碗沿,用勺子搅一搅粥,吹一吹,然后递到他唇边,不苟言笑,神情严肃。

    季言礼垂着眼睫看那个粥,还烫得要命,白色的热气往他脸上扑,奚野那象征性的吹一下也不能让它凉下来,还得他自己吹。

    “烫吗?”奚野才反应过来,又拿回去使劲鼓气吹,以他的肺活量直接把白粥吹出勺子边缘,黏糊糊地溅在裤子上,斑斑点点的。

    奚野倒也不擦,就又把勺子递过来,郑重其事:“现在不烫了。”

    袅袅蒸汽在空中氤氲上升,水汽布满了他的镜片,透过勺子的边缘,后面的景物都扭曲成模糊的雾影,只有奚野的眉眼浓郁而锋利,隔着雾面,漆黑清晰如薄利的刀刃,又像黑色的玻璃里烧着熊熊火光,赤热得仿佛碰到就会被灼伤。

    季言礼只好被他喂着,每次张嘴都觉得羞愧。

    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被人好好捧在手上。

    他没问奚野为什么突然回来了,他想,大抵是因为当年杜槿死的时候,奚野一个人度过了暗无天日的时光,所以谢安之死了,他就慌里慌张地跑回来陪他。

    每次奚野玩手机,都时不时偷瞄他一眼,仿佛他人坐在床上好好的突然就会寻死觅活。

    每次季言礼都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认识奚野,相比之下,他实在没什么可难受的,谢安之打破了医生无数次的死亡预言,为这一天心理准备了二十年,每个人都尽全力去做了,死的时候也没有痛苦。

    他想一想,也想开了,其实一切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意外中的宿命。

    只是有时他梦里还会被焦虑和恐惧笼罩,梦里只是一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如潜伏在黑暗中森寒的爪牙,他在没有路的地方奔跑,追着前面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喊着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又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四肢沉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不停地在思绪中挣扎,意识在梦境和现实中浮浮沉沉。

    这时候他就会感到有个人在轻轻拍他,声音低沉,说没事了,我在呢。

    那只手把他一点点拽离惶恐奔逃的梦境,拽进温暖安逸的现实。

    季言礼安静下来,静等了很久,在黑暗中悄悄睁开眼。

    银白色的月光水泻般泼洒如室,在奚野身上勾出一条银边.

    他折着腿踩在凳子上,黑发凌乱,困得像只狗,额头抵在膝盖上,一只手规律地、轻轻地拍着他,嘴里还低声嘟囔着:“季言礼,不要怕。”

    季言礼心里微动,睫毛垂着,闭上眼,良久又睁开,从被子中伸手,拉了拉奚野的手指:“上来睡。”

    奚野困得稀里糊涂的,喉咙里应了一声,跪着床边就倒了下来,一头栽在他的枕头上,轰地一声,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奚野闷在枕头里,又朝他的方向侧过头来喘气,鼻梁和下颌的线条笔直英挺,浓眉微皱,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季言礼叹了口气,坐起身给他盖被子,人还没坐起来,就被奚野闭着眼一手按回了床上,

    季言礼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奚野摸索着把他胡乱连着被子一起搂在怀里,大手握着他的后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季言礼愣住了,抬头看他,他还是闭着眼,像是在做梦。

    浅银色的月光水一样浮动。

    他轻声问:“奚野?”

    “学长。”奚野手心包着他的耳朵,指腹轻轻摩挲他冰凉的侧脸,像是梦呓似的,嗓音低沉难受。

    “……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走。”

    *

    季言礼第二天就进入了发情期。

    算日子稍微提前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或者身体抱恙,再加上被他的alpha抱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浑身酸软酥麻,皮肤白里透红,不仅不退烧,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奚野这次标记他,破天荒的小心和谨慎,像是怕用力狠了就会咬到他的伤心事,下嘴的时候像是抿着一块嫩豆腐,轻轻叼了一下就松开了。

    季言礼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但也知道这样标记不行,可能过不了两天他的发情期症状又卷土重来,到时候万一奚野不在,反而更麻烦。

    季言礼低着头,病服松垮,发梢散落,虚弱的手指勾着奚野的衣服,往身上拉,嗓音微哑:“咬深一点。”

    白皙纤细的脖颈低垂着,宽大的领口搭在清瘦的肩膀骨骼上,粗糙的面料衬得皮肤柔白似雪。

    上面还带着微红泛湿的咬痕。

    奚野的眉梢狠狠跳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标记完,他一言不发,出了房间,回来的时候后颈贴着两层阻隔贴,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柠檬的刺鼻气味。

    *

    季言礼烧了几天就退烧了,一退烧就觉得自己好了,躺不住,闹着要出院回家。

    然而回家归回家,每天早上定时定点,一开门,奚野和任景秋就像两只野狗一样蹲在门口。

    一开始季言礼还会疑惑你两怎么又来了,或是你两怎么又又又来了,季以禾还会烦不胜烦地问能不能滚远点,他家他妈的又不是开餐馆的。

    后来他两都妥协了,甚至还在餐桌旁边多摆了两把椅子。

    季言礼没工夫伤心了,他每天都在想四个人吃什么,季以禾也没工夫难受了,她每天都在和任景秋吵架。

    家里天天鸡犬不宁,两个人一冷一热,活生生把季言礼家一团死水似的气氛给搅得沸腾如岩浆入海,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他的脑子,让人来不及沉浸在伤心里,又被拖进现实中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屁事。

    一会儿是任景秋又偷吃了以禾的零食,以禾暴跳如雷把他摁在地上打,一会儿是奚野睡到季言礼床上去了,以禾冲进季言礼的卧室把他拽走,奈何奚野像个秤砣一样抱着季言礼的枕头死都不走,两人打着打着误伤了旁边劝架的任景秋,任景秋一头撞在桌角上,捂着脑袋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哭天抢地,说为什么你两干架要为难我一个辅助。

    最后季言礼无可奈何道:“你们没有作业吗?”

    季以禾:“现在才六月!写什么暑假作业。”

    任景秋用脚蹬了蹬奚野:“诶,我们有作业吗?”

    奚野懒洋洋道:“问我干什么,我已经辍学三个月了。”

    季言礼:“……”

    日子流水一样往前过,他每天活得像个补习班老师或者食堂大厨,督促他们坐在餐桌上写作业,吃饭的时候不要挑食,不要成天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不要抢别人碗里的菜……

    被奚野和小任闹腾的,他不再总是梦到谢安之,也不再总想着她了,只是有时候烧完饭习惯进房间换衣服穿鞋出门,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才一下子醒过来。

    ……他不用再去医院了。

    六月末,季言礼重新有时间上网,才发现他周围的同学都在享受毕业季的没有作业和负担的暑假。

    翻开很久没打开的朋友圈和空间,所有的群都被游戏链接刷屏了,要么是“快来加入组队一起开黑吧!”,要么是“邀好友助力再得一次抽卡机会!”,要么是“帮我点点,即刻复活!!!”

    或者是所有人都最为关心,但是避而不谈的话题——高考出分。

    出分的那一天,烈日炎炎,马路烤出一股子柏油味,所有的社交平台安静如鸡,季言礼倒是无所谓成绩,语文缺考,剩下几门课也没带着脑子考,他都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东西,反正只能也只有复读了。

    但其他三个人竟然都关心他考得怎么样。

    季以禾说:“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任景秋说:“就当是明年的预演了。”

    奚野说:“你考得不好我们也不会嘲笑你的。”

    季言礼:“……”

    他只好坐在椅子上开始查分,剩下三个脑袋挤在他旁边,热烘烘的,偏偏他家网一贯很卡,刷新了半天也刷不出来,三个年轻人不安分地你一拳我一脚在旁边闹腾,挤得他一身汗。

    “诶!刷出来了!”任景秋指着电脑喊。

    那一刻,身后三个人集体沉默了。

    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季言礼回头看了看他们,见没人说话,推了下眼镜:“……就这样吧?也还行?”

    总分:597。

    语文:0

    数学:150

    英语:148

    理综:299

    ……

    季以禾脸色僵硬,拍了怕他的肩膀:“哥,我本来打算安慰你的,现在我觉得我需要被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