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距离小镇其实不远,只要稍微花点时间,步行也能抵达,只是开车会比较方便。离开小镇后只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就从山路上拐入了一条树林间的小径,最后到了墓园的铁栅栏门前。

    经过门卫的许可,车子驶入了门的对面,随即,我们在一处停车区下了车。

    片刻后,我们离开停车区,来到了一片立满黑色墓碑的绿色草坪上。

    在前往墓园的路上,我从与医生的交流中得知,这个小镇并不流行火化,使用的是将尸体装入棺材中埋入泥土下的传统墓葬方式。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伛偻男人迎了上来,带着讨好的笑容问:“这不是威廉姆斯医生吗?您又来看自己的父亲了?”

    这个人的手中握着长长的夹子和垃圾袋,看来刚才正在清理草坪上的垃圾。

    虽然医生很年轻,但是他的父亲似乎已经去世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不,今天不是。”医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客套的微笑。

    “那是为了什么?”男人问。

    “我要看夏洛特的墓。”医生说。

    男人脸色一变。

    医生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神态变化,问:“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呃,这个……”男人迟疑地问,“威廉姆斯医生,您说的夏洛特,难道是前不久去世的那个夏洛特吗?”

    “是的。”医生盯着他的脸。

    “这……”男人看上去十分难以启齿。

    医生的微笑消失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您难道不知道吗?”男人问。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医生说。

    男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随即转身,说:“请跟我来,只要看见就知道了。”

    说着,他向着一旁走去。

    我们紧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一处墓地前,指了指地,说:“如你们所见,就是这么回事。”

    只见草坪上有着一个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大号方形凹坑,暴露了下面的棺材,而棺材板已经被粗暴地掀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凹坑旁边放着很多成块的泥土,要么是被胡乱地堆积在一起,要么是凌乱地洒到一边,一片狼藉。

    第80章 死者苏生(四)

    在穿着工作服的男人的带领下,我和威廉姆斯医生一起来到了夏洛特的墓地前,然而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被挖得一片狼藉的草地与空无一物的棺材。

    医生盯着凹坑看了一会儿,随即开口:“你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在提问时,医生并没有表现出激动的情绪,神态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语气也是平和地、缓慢地、口齿清楚地,仿佛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只要是稍微会察言观色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此刻的医生非常愤怒,在看似无表情的面具之下,正剧烈地暗涌着令人不敢接近的波涛。

    我注意到,他的双拳攥得很紧,指关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男人硬着头皮回答,“夏洛特女士的尸体,被盗走了。”

    医生霍然转头看向男人。此刻医生站在我的左边,而男人则站在了医生的左边,这导致当医生看向男人的时候,我只能看见医生的后脑勺。我不知道医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和眼神,但是男人似乎被医生给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接着被地上堆积的土块给绊倒,狼狈地跌倒在地。

    “你、您就算这么看我……也没用啊……”他哭丧着脸,小声地说。

    医生冷冷地问:“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真的。”男人连忙回答。

    医生顿了一下,又问:“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在四天前。”男人立即说,“是四天前的晚上,有人偷偷地潜入墓园,挖出了夏洛特女士的棺材,将内部的尸体带走了。”

    “四天前……”医生仿佛在咀嚼着这句话,“也就是说,这个墓地从四天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吗?为什么不把它复原?”

    “警局要求的。”男人无奈地说,“他们说要保存现场。”

    “那么,警局有调查出来什么吗?”医生紧接着问了下去。

    “没有。”男人说,“您也知道我们小镇的警局是什么样子,那群家伙……只有在有线索的时候才会有干劲,而在没有线索的时候,就不会积极地寻找线索。保存现场的说法,肯定也只是他们拿来糊弄夏洛特女士的家属的,他们只是想表现出一副自己有在工作的模样而已,至于放在工作上的精力到底有多少,谁又知道呢?”

    医生沉默了。

    我观察着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墓地。

    究竟是谁盗走了夏洛特的尸体?

    我对夏洛特生前的人际关系完全不了解,因此也不知道她得罪过谁,而谁又有犯罪的动机。倘若不考虑人际关系,只考虑利益,那么犯人或许是盯上了夏洛特的陪葬品——假设她有。可是根据我之前从医生口中得知的信息来看,夏洛特的家境并不是特别富裕,而守秘人指示我前往这个墓园,估计也不是为了让我来看那种毫无超自然因素的作案现场的。

    我看向医生,脑海中冒出了一个突兀的想法:犯人会不会是医生呢?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看侦探故事,但是以前也在非主动的情况下接触过相关的作品,那些故事基本上都在描述一桩又一桩离奇的案件、设置一个又一个复杂的谜题,而每当观看那些故事,我都会在尚不知道犯人是谁的时候,首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看似最不可能犯罪的人。

    到了如今的年代,侦探故事的作者将犯人设定为受害者的父母、子女和伴侣,乃至于直接设定成侦探本人,都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人们也早已“聪明”了起来,习惯了不去看那些几乎是脸上写着“犯人”二字的嫌疑人,而是会先去看那些既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条件的配角。此刻的我也是一样,在无法预测犯人是谁的情况下,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犯人会不会是医生——理智地讲,我也知道这种缺乏根据的怀疑是站不住脚的,这个念头也只是从我这“先怀疑最不能怀疑的人”的惯性思维中脱胎而出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