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日记。”我说。

    然后我快速翻了几页,上面都是大同小异的日常记录,少有值得在意的事。几页之后,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十二月三十日,小雨。夏洛特说隔壁搬来了两个亚洲人,一大一小。我去看了一下,大的那个工作很忙所以不在,小的那个叫宁海,对人很冷淡的样子。”

    这个世界的宁海是一年前搬来小镇的,这件事我之前就听说过。我继续翻了下去,后面又是一篇篇琐碎的日常记录,于是很快又是几页过去,日记记录的时间经过了一个多月:

    “二月九日,晴。经过那几件事之后,我和宁海成为了朋友。很奇怪吧,我这个人几乎没有真正知心的朋友,但是却在宁海这个比我小好多岁的人身上感觉到了这种可能性。如果是他,兴许能成为我的知己。”

    我往回翻了几页,日记上没有写那几件事是什么,我也无从知晓宁海是怎么与医生成为朋友的。

    下一篇日记又出现了令我在意的信息:

    “二月十日,晴。我听说那个人突然生病了,他用医院的设备检查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呵,真是活该。”

    医生似乎对那个人的患病感到幸灾乐祸,那个人是理查德吗?我的心中几乎确信了这一点,继续翻了下去:

    “二月二十一日,大雨。那个人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不能工作了。”

    “三月一日,阴。我去看了一眼那个人,他要死了吗?快去死吧。”

    “三月二十日,小雨。那个人真的病死了,我没想到……不,其实早就想到了,但是他居然死得这么没有悬念,我反而觉得很没意思。本来以为他会更加绝望一些的,可他好像已经认命了,还对我摆出了一副好爸爸的样子,见鬼!早知如此,我应该亲手杀他的,虽然会脏了我的手,但是肯定很痛快。”

    我完全确认了,日记中提到的那个人就是指理查德,死因是无药可救的怪病,这与夏洛特的死很相似。之前因为两人都是病死且都是半年间死去,我产生过一定的疑虑,可日记中并没有对此给出解释。如果说夏洛特的病是因为诅咒,那么理查德的病又是什么?真的只是单纯的怪病而已吗?

    夏目安静地等在旁边,我继续翻了下去:

    “三月二十二日,阴。我从那个人的遗物中找到了一本书,黄色封皮,很旧,里面写满了字……我在大学时有兼修过与这种文字相关的课程,虽然已经丢下大半了,但还是可以解读看看。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收藏这种书,里面居然还画着魔法阵?该不会是魔法书吧?太好笑了。”

    “三月二十五日,多云。居然真的是魔法书,他原来还是一个神秘学爱好者?不,他肯定不是,我太了解他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收藏这个?”

    “三月三十一日,多云。我用昆虫和老鼠试了上面说的法术,居然成了!不可思议,超自然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只要有了它……好吧,其实哪怕没有它,我也能出人头地,但是……这可是法术,货真价实的法术,我从小就憧憬这种神奇的力量。既然存在这种法术,那是不是说明还存在其他种类的法术?除了法术的力量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超自然力量?比如……超能力?上面还提到过,要是以人的尸体为材料,就可以进一步地强化尸体人偶的强度。我想试试,虽然这么做是犯法的,但是我难以控制自己。”

    “四月一日,小雨。犹豫了一个晚上,还是迟迟不能下决定。不……其实已经决定好了,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医生似乎对于是否使用法术这件事产生了犹豫,这与他生前对我说的内容没有出入,不过日记中的他好像已经决定要放弃了,不知道是什么让他重新坚定了决心。

    我又翻了一页。这一次……我看到了出乎预料的内容:

    “四月十日,晴。没有必要再犹豫了,我是不会实践这种邪门歪道的知识的。我爱夏洛特,我爱现在的生活,我早已决定了要在这个小镇上与夏洛特共渡一生。曾经的我以为这个世界充满了黑暗与冰冷,但是夏洛特改变了我的观念,她就好像一团温暖的火,照亮了我的世界……我很少用这么肉麻的措辞,但是,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绝对不会做出有可能破坏这份温馨的行为,并且绝对不会饶恕敢于破坏它的人。”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对婚戒,等到夏洛特毕业的时候,我就会鼓起勇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求婚。”

    “我的挚友,宁海……看见他,我就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我已经遇到了夏洛特,明白了温暖的美好,但是他明白吗?我希望他有朝一日也能明白。”

    第90章 死者苏生(十四)

    “四月十二日,多云。这段时间夏洛特的健康出了问题。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感冒,但是现在好像有点不对劲。”

    “四月十九日,晴。夏洛特还是没有好转,这是怎么回事?”

    “五月二日,小雨……”

    随着一次次的翻页,日记中夏洛特的身体越来越差,就如她的母亲所说,最初只是发热与咳嗽,后来逐步地出现了更多更严重的症状。医生明显地减少了日常的叙述,增加了对她的病情描述,而从七月份开始,医生已经不再写自己的生活如何,注意力的重心全都放到了她的身上。

    他曾经对我说过,他不爱夏洛特,对她的尸体也只是当成工具看待,然而这本日记却给出了相反的答案:他将夏洛特视作为自己的人生意义,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如此,那时候的他又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是因为面对我这个审问者,他想要虚张声势,将自己包装成一名丧心病狂的罪犯?还是因为夏洛特已经死了,所以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才用这种自欺欺人的话语欺骗自己的心灵?事到如今,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向他询问求证的机会。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所杀,带着他死去的感情一起死去了。

    我并不为此感到伤感。或许这个世界的宁海会,但我不会。我与医生只有过几次并不深入的接触,尽管他将我当成挚友,可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不过,我依旧会情不自禁地设想:倘若夏洛特没有死,他会不会得偿所愿地获得真正的幸福?

    一边思考,一边翻页,日记中的时间到了距离现在很近的日期:

    “九月十九日,阴。夏洛特死了。”

    没有更多的叙述,医生用了很少的字写完了这一天的日记,字迹很工整,也没有特别用力的样子,但是我仿佛能看见一个坐在书桌前心如死灰的男人。

    接着,我翻到了最后一篇日记:

    “九月二十一日,大雨。我又一次记起了那本书,那本记载着不详知识的书……我清楚,即使这么做,夏洛特也不会复活,但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或许我已经失去理智了?如果用这个能挽留一些什么,哪怕只是错觉,我也想试着抓住。是的,比起让夏洛特在地下腐烂,这样能让我更加好受一点点。我正在犯下错误,夏洛特是不会喜欢这样的我的,可我不想停下。”

    到此为止,日记结束了。我合上了它。

    夏目一直在安静等待我的阅读结束,此刻见我合上日记,这才问我:“里面是什么内容?”

    我将日记递给了他。

    他接过日记,翻开查看。过了一会儿,他也合上了,神色中多出了悲悯。与我和白井不同,他明明是男生,却有着女性一般的纤细与多愁善感。

    忽然,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随即慌慌张张地大叫起来,连连后退,重重地跌倒在地。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所以也低头看去。

    只见地上有几只毛茸茸的猫狗腿脚正在蠕动,断面的血肉呈现出了黯淡腐烂的样子。

    这些是我刚才切下来的猫狗腿脚?我向铁笼子看去,在那里面,失去了头颅与四肢的猫狗躯干也正在卖力地往外挤,却因为体积比较大,所以挤不出去,反倒是体积比较小的腿脚犹如虫子一般轻而易举地离开了铁笼子。被我切下的猫狗头颅也还“活着”,只是因为不具备移动能力,所以只能用充满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和夏目。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不,它们都是死的,用生命力这个词汇并不妥当。我从未见过这种景象,这种即使被大卸八块也能运动的特性,难怪老神父会说一般的手段无法“杀死”它们。

    毋庸置疑,理查德也是拥有这种特性的怪物。如果我要完成任务,真正地“杀死”它,就有必要仰仗老神父的助力,否则就只能想办法把它烧成灰烬了。

    “我们离开吧。”我提出了建议。

    “嗯……嗯!”夏目连忙点头。

    我们离开了地下室,顺便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