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车子的前进,我们与它的距离也在拉远:十多米、二十多米、三十多米……

    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街尾,然而箱头怪物却只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向我们,显得十分沉默,没有使用它那离谱的移动能力逼近过来。

    在下一次转弯之后,我们彻底看不见它的身影了。

    “看来是摆脱掉了。”我察觉到了直觉中的危险感已经回到了身处于城外时的正常水平。

    “那就好……”约翰放松下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脏部位,随即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不,没什么。”他摇头,“说说你为什么知道那头怪物会袭来的事情吧。”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我的噩梦中也有出现过。”我解释了一遍,“你还记得刚才看见的被黑线缝纫在一块的尸体堆吗?那其实也在噩梦中出现过一次,我本来以为噩梦是从怪物出现之前才开始的,但是现在看来,其实是从尸体堆出现之前就开始的,所以……”

    几分钟之后,我给自己的解释收尾:“……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那个噩梦虽然是另外一边的现实,但是比起我们这边的现实,在时间进程上要快上些许。”他恍然大悟,“倒是有些预知梦的味道了。”

    “如果不是你的旧印,那我估计就会一直沉沦在那个噩梦现实之中。”我真心实意地说,“我必须要对你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他笑了一下,因为他的右半边脸都是烧伤疤痕,所以笑容看上去有些难看,“只要你没事就好。”

    我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车子依然在前进。

    一段时间之后,时间到了傍晚。

    天空上白云密布,看不见西沉的夕阳,只是天色逐渐暗淡下去。虽然依旧能够正常视物,但约翰还是打开了车灯,在遍布废墟瓦砾的街道上前进着。

    这一路上没有再次遭遇怪异,只是我胸口的心悸感仍然徘徊不去,所以没有放松过警惕。

    片刻后,在我的感应中,直线距离大约二百米外的地方出现了数十个活人反应。我想那里应该就是临时据点了,只要车子再经过前方的路口往右转就能抵达。但是约翰却忽然踩了刹车,车子在路口前停了下来,像是前方有红灯在提示他停车。

    “差不多就到这里吧。”他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转头看向他,而他则放松全身肌肉,用瘫软的姿态躺在了驾驶席上。

    隐隐约约地,我在他的身上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为什么不继续前进?”我问。

    “你只要在这个路口往右转,再往前走二百米左右……就能到临时据点了。”他的声音居然有些虚弱,“至于我……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就到此为止了。”

    “什么意思?”我问出这句话之后,再次从他的身上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问,“你的身上有什么?”

    “我也想知道,但大约不是什么好玩意。”他苦涩地笑了笑,一边说话一边解开衣襟的纽扣,随即拉扯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胸口部位。

    我看了过去,随即不由得怔住了。

    他的胸口上有一道抓痕,像是有人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抓了他一下,尽管伤得不深,可伤痕却是怪异的紫黑色,并且皮肉都呈现出了腐烂的样子。当他扯开自己的衣襟之后,一股难言的恶臭飘了出来,与腐肉的气味相仿。

    我认得这道伤痕,噩梦中的他就是被箱头怪物伤在了这个位置,并且也是抓伤。

    可是,这不应该是噩梦中的事情吗?

    就算噩梦中发生的其实都是另外一边的现实,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实,但那应该也与我们这边的现实没有关联,就如同过去某个资深调查员提过的那样,两个没有关联的现实,哪怕都是真实的,对于生活在其中一边的人们来说,另外一边的一切都与虚幻的梦境无异。

    纵使噩梦中的事件反馈到了现实,也应该是反馈到我的身上,而不应该反馈到没有做梦的约翰的身上。

    然而,事实却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因噩梦而受伤的人是约翰。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沉默注视我们离去的箱头怪物,以及在噩梦中安详死去、却在现实中死不瞑目的尸体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伤痕,但是……在这个时代,这种莫名其妙的死法反而才是正常的。”约翰并不慌张,他像是终于等来了想要等待的对象一样,脸色反而有一股宁静的味道,“反正都是要死掉的,也不用再特地跟其他人见一面,不如……咳咳!”

    他突然开始咳嗽,身体痛苦地弓了起来,然后混着碎肉的鲜血像是呕吐物一样大量地喷吐到了驾驶席下面,空气中弥漫起来一股腥臭味。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要死掉了,可我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他,只能无计可施地看着他。

    接着,他重新抬起了脸,只是这一次,他的双眼失去了焦距,面部皮肤像是劣质油漆一般自行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的肌肉,鲜血沿着脸颊流淌下来,令他看上去像是一头凄厉的恶鬼一般。

    “我……我看不见了。宁海,你还在那里吗?”他伸出右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有一股避让的冲动,但是我忍住了,对他说:“我还在。”

    “你还在吗?”他重复地问了一遍,“我听不见你的话,周围这么安静……是我的听觉也失效了吧。身体好痛,好冷……”

    说到后面,他松开了我的胳膊。

    但是我随即就注意到,他并不是主动松开的,而是手心的皮肤也自动剥落,流出的鲜血和肌肉层让他的手一滑,抓不牢了。他好像还有些茫然,右手握了握,接着自嘲一笑,坐了回去。

    “宁海……你还在的话,就再听我说一些遗言吧……”他吃力地说着,血液似乎从他的全身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治安官制服。

    “我在听。”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是一个没用的人。以前我在外地工作,一个没什么前途的烂工作……后来灾难降临的时候,我没在父母和妹妹的身边,我们失散了很长时间……”他强忍着痛苦说话,“后来……虽然十分艰难,但我还是回到了家乡。本来我以为他们死掉了,也没抱多少希望,好在他们都活着,尽管也活得十分艰难,失去了很多很多,肢体、尊严、希望……可他们好歹都活着……”

    “之后……城主出现了,他率领灵能力者们驱逐灵异、收集物资,建立了没有灵异出没的青城,然后在青城中一步步地还原过去才有的生活条件。只要是在青城中,哪怕是没有独立生存能力的人,也能很好地生存下来,许多幸存者慕名而来。我们以为,城主就是救世主,青城就是天堂,我们能够复兴过去的世界……”

    “但是……我们错了,城主不是救世主,青城也不是天堂,这里只是另一个被魔鬼主宰的地狱而已……”

    “城主没有青城宣传得那么值得信赖,他就是一个穷奢极欲的暴徒,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甚至为了进行他的研究,他还从居民们里面挑选实验材料。那都是一个个的活人啊,大家好不容易从种种灾难中生存下来,却被同类抓到了实验室中,经历了数不尽的痛苦之后才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的妹妹也被他抓进了实验室,我的妹妹……她才十三岁,她喜欢听我弹钢琴,她说过要在我的生日给我做一个眼罩……等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只剩下了半个颅骨,其他的部分都和其他人的肉泥混在了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三个月前的万人大游行,城主对他们施加了诅咒,让他们都变成了神志不清的疯子……他们抱在一起互相啃噬,互相撕咬对方的肉,我的父母也在这万人之中……整条街都变成了人间地狱,我……不敢出去,我只敢躲在屋子里面,外面都是人类的嘶吼声和啃噬声,我太害怕了,我怕自己也被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