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不细想这一疑问,而是问了更加在意的问题:“安洁拉又是谁,她为什么要让牧场主活捉你?我看你之前没问牧场主这个问题,你的心里应该是有数的吧。”

    约翰点头:“当然。”他继续说,“我先从安洁拉开始说起吧。”

    随即,他向我解释起了安洁拉的来历:

    三十多年前,巨国出现了一个男人,他不过是平民,却有着直指军队将军之座的梦想,因此他奋发向上,先是做士兵,再是做军官,吃下了很多正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与疼痛,最后凭借着积年累月的学习、百折不挠的意志、不可或缺的强运,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成为了一名首屈一指的巨国将军。

    而当时的巨国边境则栖息着一支少数民族,他们的生活方式十分保守,与巨国井水不犯河水,却被后者视为安全隐患。

    那民族也知晓自己的不利处境,所以为了能与巨国和平共处,他们无奈之下嫁出了大长老之女“安洁拉”,与这个将军缔结了联姻关系。

    虽然是政治婚姻,但将军与安洁拉却是真心相爱,即便巨国皇室多次勒令将军出军边境,将军也是一概不理,甚至还屡次暗中阻挠企图出军边境的军队势力。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巨国皇室的施压加剧,将军的地位开始动摇,数不清的利益竞争者都正等着落井下石,两人的爱情也在政治地位与物质基础的动摇之下出现了龟裂。将军猛地意识到,现实已经将一个残酷的单选题重重地放在了自己的面前:权力、爱情,自己只能选择一个。

    经过漫长的思索,将军最终选择了自己拼搏半生才获得的重权——他接受了皇室的命令,通过自己娴熟的军事手腕,居然只花费一周就彻底灭绝了那一支与世无争的民族。

    安洁拉听闻此事之后,立即快马加鞭地赶往边境,想要质问将军,然而却在半途中意外遭到强盗拦截,一命呜呼——至于这支“强盗”到底是真的强盗,还是其他势力所扮演的,那就无人能知了。

    而将军本人也在立下功绩之后就马上被其他势力的刺客给暗杀了,这或许也算是某种报应。

    本来的话,事情就应该这么结束了,可谁都没料到,那一天,本应长眠的安洁拉却在强烈的仇恨执念之下当场变成了死体,先是亲手将还没来得及收拾现场的强盗们杀得一干二净,再扬长而去,成为了在巨国内部到处搞破坏的恐怖分子。

    据说她还有着变出分身与伪装成他人的特殊能力,就连如今覆灭巨国的魔头都是她亲手挖掘出来的人才。如果她的执念是对巨国以牙还牙,那也算是接近于得偿所愿了。

    之所以是“接近”,是因为现在的巨国尽管名存实亡、却还有火种保存。

    “我们巨国还有五座城市没有被灭亡,它们都被称之为‘火种城’,再根据方位,又被赋予了之东、南、西、北、中央这五个前缀。”约翰说,“安洁拉身为距离中央火种城最近的死亡领主,如今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将其攻陷的准备,最多再过半个月就会出动死体大军。”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中央火种城为了阻止这一切,则打算抢先一步暗杀安洁拉,因此在不久前派出了一支精锐的掘墓人队伍,我……正是其中一员。”

    “等等……你不是来自于避难所吗?”我问,“另外……这支所谓的‘精锐的掘墓人队伍’,该不会就是三天前被灭掉的那一支队伍吧……”

    “我曾经是避难所出身的掘墓人,后来被强制征召进了中央火种城,所以说我是来自于避难所也并无不妥。”约翰先是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又回答了第二个,“我们队伍在前往安洁拉所在的地方的途中,恰巧经过了我过去出身的避难所,就决定在那儿休息一会儿。而我在发现避难所的附近有一座死体村庄之后,则集结了七八个生活在避难所的老朋友,想要花费一小段时间将其解决。”

    “却不料……村庄的死体数量远超预测,再加上潜伏地点意外暴露,所以你们就全灭了……”我接了下去,同时也明白了过来,原来被灭的不是那一支精锐的队伍。

    也难怪安洁拉会要求活捉约翰,因为约翰出身中央火种城,并且还是要暗杀自己的队伍的一员,有着特殊的情报价值。

    不,稍等一下……

    这个推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安洁拉必须知晓有这么一支队伍的存在”,并且还要“知道约翰是其中一员”。

    她哪里来的情报?

    再结合她能够知晓约翰与自己的老朋友们的潜伏地点的事实,我只能作出这么一个合理的假设——约翰的阵营里面有内奸。

    “我怀疑我们之中有内奸,但是我不能确定是谁,甚至不能确定内奸是否真的存在。”约翰一边说话,一边望向了远处,“不过,比起内奸,我更担心的是……”他只把话说一半,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我觉得自己能够猜出他的想法:三天前,安洁拉率领死体军队经过了村庄,而避难所就在村庄的数公里外。

    假设内奸真实存在,那么安洁拉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精锐队伍暂时驻留的避难所了。

    “宁海。”约翰忽然叫了我一声。

    “怎么了?”我问。

    约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他迟疑了一下,“不,还是之后再说吧,也许不会劳烦到你。”

    说完,他动身走往避难所的方向,我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的脸上有期盼、有不安、有希望、有恐惧,并且紧紧地攥住了感染腐烂的拳头,虽然一言不发,但是紧张之情却难以掩饰。

    因为我无法长时间地敛息,所以他就将黑袍送给了我,让我穿了上去。如此一来,即使路上偶尔碰到几个死体,也不会被拖住前进的步伐,节省了我不少功夫。

    等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避难所。

    避难所就在树林中间的一大片草坪空地上,空地紧挨着一面崖壁,崖壁下有一个巨大的山洞。虽然看上去是有些显眼,但是在这种森林里,想要在不知道路线的前提下找到这个地方也是非常困难的,况且这种空地和山洞,我们路上也见到过几个,算不上特别罕见的地形。

    约翰一走到空地上,看见前面的景色,顿时如遭雷殛,面色变得呆滞了起来。

    只见空地上躺满了很多具死相惨烈的尸体,略数一遍就能得出八九十具的数字,血液将绿色的草地染出了大片大片残酷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的臭味,数条棕色的犹如鬣狗一样的动物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肉,还有更多的黑色乌鸦鸣叫着从天而降,争先恐后地撕咬着腐肉。

    山洞内部也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尸体,只是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到底有多少数量。

    约翰的忧虑成真了,安洁拉早已袭击了这个地方。

    片刻后,约翰突然如梦初醒,暴怒地大叫了起来,冲过去用蛮力驱赶走那些鬣狗,又想要赶跑乌鸦们,只是这些乌鸦着实难赶,敏捷地飞走之后又会降落下来。约翰见赶不完,又大吼一声,冲进了山洞里面。

    我也进入了山洞,然后看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捡起来了一个火把,又用工具将其点燃,照亮了周围的场景。

    山洞内部的空间很宽敞,一时间也看不出有多深,地上倒着很多惨不忍睹的尸体,血泊遍地都是。

    约翰一边着急地呼喊着几个人名,一边到处蹲下来翻看一些面朝地的尸体。过了一会儿,他又站了起来,环顾寂静的四周,随即不自觉地丢下了火把,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看着他变成这样,却是想起了安洁拉过去的所作所为,又想起了受安洁拉指使的牧场主们的所作所为,心中升腾起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火焰。

    我走到了他的身边,发现他的身前有两具老人的尸体,一男一女。从年纪来看,很可能是约翰的父母。

    约翰跌坐在地,捂着脸,痛哭不已。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放下了手掌,看了看毫无水渍的手心,再摸了摸干涸的眼角,随即沉默了数秒钟,又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

    死体不需要呼吸,更不会流眼泪。

    “约翰。”我叫了他一声。

    约翰停止了大笑,说:“宁海……”他的口气有些恍惚,“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我停顿了两秒钟,随即转过身,走到了洞外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