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露面是露面了,还是很谨慎,小心调整着自己的站位,保证怪物要是暴起发难,需要先绕过雾原秋,再被她迎头射一箭,再被沙太郎顶一下——就是这样了,她的身子还是微侧着,保持着随时能转身躲到一个房间内的可能。

    反正她是可爱又聪明的少女,不是电影里蠢笨的女主角,不会给敌人挟持她的机会。

    她能帮雾原秋就会尽量帮,如果不能,至少也不会给他添乱,而沙太郎这次也听够话,一直服从命令保护着佐藤千岁,现在露面了也没扑上去,只是对着地上的欧巴桑,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吼声进行威胁。

    欧巴桑的摔倒让奄奄一息的怪物猛然躁动起来,挣扎着想爬起来,而那欧巴桑只是摔了一跤,并没受多大的伤,这会儿已经向着怪物爬去,挡在了它的身前,虚弱又悲伤地说道:“请不要再伤害他了……”

    她的身形很单薄,花白的头发也很纷乱,眼角的皱纹很深很密,但就那么张开双臂挡在了怪物前面,一遍又一遍低语:“拜托,请不要再伤害他了……”

    不用任何人说明,雾原秋就明白了,这是对母子啊!

    他握着刀的手不由自主就有点松了,迟疑道:“它……他已经杀了三家人了。”

    这位欧巴桑瘫坐在地上,哽咽道:“他只是想报仇,那些人先害死了我丈夫,又害死了我女儿,他只是想报仇,他没有滥杀无辜。他以前就是个善良的孩子,哪怕一直在恨那些人,他也一直很善良,从没有随便伤害过任何人……”

    故事并不新鲜,为了谋夺产业,多年前坏人向好人伸出了罪恶的双手,好人被套路到走投无路,被迫自杀。她替丈夫申冤却惨遭殴打,儿女的性命还受到威胁,令她最终无可奈何。她只能忍了这口气,辛苦抚养儿女长大,女儿大学时想替父亲讨回公道,私下里进行调查,却在一个雨夜被几个混混……

    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警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那三家人里没有好人,都该死,所以她儿子被侵蚀后,刻印在内心深处的仇恨立刻爆发了,第一时间就连杀了两家人,等恢复神智后,又开始了逃亡躲藏。

    欧巴桑紧紧挡在怪物儿子身前,哆哆嗦嗦,有些颠三倒四地说完了这一切,直接将头紧紧贴在了地板上,颤抖着祈求道:“求你们了,放过他吧,我会看好他的,仇已经报完了,不会让他再出门,不会让他再伤害到任何一个人。求你们了……”

    雾原秋一时无语,慢慢站直了身体,感觉不像是假的。

    其实从本心来讲,他是支持血亲复仇的,如果对方是个正常人,说不定他马上掉头就走了,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绝不管这闲事,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望向了佐藤千岁,只见她猫眼中也全是迷茫。

    第四十章 前有爹,后有妈,两头夹击

    走廊中,面对俯首祈求的欧巴森,佐藤千岁弩箭低垂,面露不忍。她不怕凶残的怪物,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自然有应对的办法,却难以面对这样的场景。

    她知道雾原秋望向她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只是她实在无法下决断,哪怕她特别想要药丸,也实在无法把“动手”这句话说出口。

    他们两人一时都下不了决心,连续对望了数眼谁都没说话,这时异变发生了。

    原本奄奄一息的“异形怪物”身子颤抖了两下,眼中残余的人性光芒敛去,突然伸出了双手紧紧抓起了那位欧巴桑,张开大嘴就咬在了她的脖颈上,双眼血红地开始吸吮她的鲜血——伤势过重让他几乎无法继续维持意识了,身体的本能开始占了上风。

    雾原秋反应也很快,躬身就要前窜救人。佐藤千岁也重新抬起了手弩,食、中二指扣在了扳机上,但这时那名欧巴桑却依旧张开双臂护着怪物,带着痛楚大声叫道:“不要!”

    雾原秋和佐藤千岁都愣住了,这位欧巴桑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不要”,然后轻轻收回了手臂,放到了怪物的骨指刃上慢慢摩挲,脸上的痛楚之色也不见了,成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表情安详道:“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很好……”

    雾原秋马上懂了,这位母亲想死在儿子前面,或是觉得一起死掉也是种解脱,反正他们也没有未来可言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人还是要救的,雾原秋还是踏步侧绕,准备发起攻击,逼迫怪物松嘴,不过还没等他出手,怪物的吸吮动作慢慢停止了,面部扭曲了片刻,眼中的血色退去,重重将欧巴桑推到了一边。

    他愣愣望了欧巴桑一会儿,转头冲雾原秋嘶声道:“嘶……我,夸,嘶了我……”

    怪物也开始求死了,只是言语困难,表达的不是很清楚,而和雾原秋说了一句后,他再次转头望向了摔倒在地的欧巴桑,艰难道:“我巩制不……了,对不……”

    欧巴桑慢慢爬起了身,脖颈流着血,想说句什么,但嘴唇颤抖了两下,什么也说出来,只面带悲哀地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佐藤千岁走到了她身后,带着很抱歉的神色,一记手刀劈在了她侧后颈上,然后扶着她慢慢放倒,取出急救包默默帮她包扎伤口。

    还是别让她看了为好,那太残忍了。

    雾原秋叹着气到了怪物身边,挺起弥月刀,慢慢刺入了他的侧颈,轻声问道:“抱歉了,还有什么遗愿吗?”

    “还有……帮凶,松野,稻井,小松。”

    怪物口齿极为含糊,重复了好几遍雾原秋才大概听明白,马上点头道:“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妈妈……”怪物没再说什么,似乎已经支撑不住了,只是反复喃喃着“妈妈”这个词,头慢慢低了下去,身上也开始有黑色气息弥散,这让他最后的话倒是清晰起来:“我吃人了,我越来越想吃人了,对不起,妈妈。”

    ……

    五六分钟后,雾原秋和佐藤千岁出现在了河边一块大石头处,他们的自行车就藏在这里。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药丸已经成功到手,但他们脸上没有多少兴奋之色,只是默默在做自己的事。

    脱掉护具、包扎伤口、拆散弩机,而沙太郎就静静站在一边,一声不吭望着平静的河面,狗脸上充满了哲学意味,和现在的气氛很相衬。

    “我们该走了。”佐藤千岁最后检查了一遍雾原秋的伤口,确定没问题了,给了他两片口服消炎药,“马上就六点了,再不快点,我家里人就全起床了。”

    “好。”雾原秋干吞了药片,骑上了自行车,佐藤千岁侧坐到了后面,犹豫了一下,多伸长了一点手臂,揪住了他腹部的衣服。

    出发回家,沙太郎迈开了小短腿,皮褶子一颤一颤小跑跟在了后面,而两个人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许久后,佐藤千岁被风吹得有些冷了,挪了挪屁股,向雾原秋靠了靠,低声问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是在问“阴魔入侵”的事。

    在不久以前,她根本不在乎原因是什么,这世界原本有鬼有妖怪可以,是某种生化病毒泄露了也行,哪怕是外星人打过来了她也不在乎,因为这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一个十六岁,可爱又甜美、漂亮又聪明的少女,那种事自然会有成年人去操心,天塌了有高个子先顶着,轮不到她来杞人忧天。

    她只是觉得很新奇、很神秘、很好玩、很刺激,看到了让自己恢复健康甚至非常强壮的希望,从没想到过会见到今天这一幕。

    一个普通人,一个受了委屈觉得世间不公的普通人,突然就变异了,就算拼了命地控制自己也还是忍不住想吃人,然后就悲惨地死去了,只留下了一位哀伤到了极点的母亲。

    她有点想知道为什么了,还非常迫切,但……

    雾原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默默望着公路尽头刚刚崭露头角,非常像溏心蛋的朝阳在发呆。

    他答不出,他只知道这些人是被所谓的“阴魔”侵蚀了,并不清楚“阴魔”这鬼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以前偶尔想过,但很快丢到了一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对自己的好处上——这是宝物啊,可以提升先天资质,强健身体,养颜美容,是打开修仙之路,获得超凡之力的钥匙。

    他只想要更多,对“阴魔”怎么来的只是好奇,从没重视过,甚至yy修仙有成,占领东京,为所欲为,颁布法律要求16-18岁的少女必须留黑长直戴猫耳都比这个多。

    然后,到今天他才恍然醒悟,这不是一场打怪获得宝物的超现实游戏,而是一场悲剧,被杀的不是nc,不是1和0构成的数据流,也不全是坏人,有些人原本都不该死的,都有着自己的亲人、朋友,都有人会为了他们的死去而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