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圭很惭愧,几次想改变主意,跟着曹操一起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曹操是一个可以相交的朋友,但他的实力太弱了,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曹操将内城交给了娄圭,悄悄调整城防,大军人人带十天干粮,在北门集结,做好了突围的准备。

    北门的战斗突然胶着起来,陈瑀苦战一日,虽然击破了城门,却未能攻入城内。

    ……

    夜色降临,孙策和周瑜换防,回到大营休息。

    庞统已经安排好了晚餐,孙策却没有立刻吃,他要等黄承彦父女一起用餐。将台虽然比宛城的城墙高,但离得太远,他看不到城里的情况,不清楚巨型抛石机的攻击效果,要等黄承彦来确认一下。

    正在等待的时候,蔡邕来了。孙策很意外,却还是起身迎接。蔡邕迈着方寸进了大帐,闻着饭香,吸了吸鼻子。“打扰将军了。”

    孙策哈哈一笑。“先生,你不就是踩着点进来的吗?别客气了,坐吧,待会儿一起吃点。”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蔡邕让到左手边的尊席。蔡邕很满意,谦虚了两句便入了座,抚着胡须,很严肃地说道:“我听周公瑾说,你曾和陆季宁讨论过天道?”

    孙策眉头微挑。“你刚才在公瑾营里?”

    蔡邕点点头。“闲来无事,听说周公瑾颇通音律,便与他抚琴论乐,调整了一个《兴亡百姓苦》的曲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实在可人。”

    孙策知道周瑜的音乐造诣高,甩他八条街不成问题。当初听到《山坡羊·潼关怀古》,周瑜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谱好了曲。以他的能力,和蔡邕讨论音乐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大战在即,周瑜居然还有这等闲情雅致,实在大出他的意料。

    “那先生有何指教?”

    “你对张平子很是推崇,想必说的是浑天说吧?”

    孙策皱了皱眉。说实话,他现在对讨论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一是打嘴炮没劲,引经据典他也不是蔡邕的对手——连庞山民都被蔡邕虐了,他更不行。二是真没时间,现在正攻城呢,随时可能出现意外,两天一夜没睡觉,他都不敢休息,哪有兴趣坐而论道,说些不着边际的事。

    “勉强算是吧。”

    “那你知道浑天说之外,还有两家学说是什么吗?”

    孙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宇宙模型除了浑天说,还有宣夜说和盖天说,盖天说出自《周髀算经》,宣夜说就出自蔡邕本人。与浑天说、盖天说相比,宣夜说最大的特点是认为日月星辰不是在同一个天球面上,而是悬浮在气中,也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天球,而是无限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点是三种学说中最道家的,也最接近后世科学的。

    但是,宣夜说的来历一直不清楚,就连蔡邕本人也不甚了了,内容更是简略,无法计算,根本无法和其他两种学说相提并论。

    孙策歪着脑袋瞅了蔡邕半晌。“先生既然说到天道,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可以吗?”

    蔡邕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孙策的嘴角挑起一抹坏笑。“先生觉得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可以计算吗?”

    蔡邕不假思索。“当然可以,要不然要历法何用?”

    孙策斜睨着蔡邕,笑而不语。蔡邕愣了片刻,突然明白了孙策的意思,立刻又说道:“天人合一,政令乖张,则上天示警,这些当然是不可计算的。”

    第0168章 天道、人道与胡说八道

    “那到底哪些可计算,哪些不可计算?哪些是与人无关的,哪些又是与人有关的?先生你有志著史,对天文方面的记载应该了然于心,你能不能告诉我,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天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你要讨论天道,是不是应该先把这些分清楚?”

    蔡邕哑口无言,张了几次口,却一句话也没说。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庞山民惊愕不已。“编……编的?”

    孙策瞅瞅庞山民,充满了鄙视。“你不知道?”

    庞山民摇摇头。“既然是史书,当……当然应该是实录,怎么会有编的?”

    孙策懒得跟他计划。不用他说,蔡邕的表现已经说明了问题。要说这水平就是不一样,难怪蔡邕虐庞山民跟玩儿似的,这么大人了,读书也算是读了十几年,连这一点都没看破,真不知道是庞德公藏私还是他太笨。尽信书不如无书啊,这个常识都不懂?

    中国古代的天文记录素有丰富著称,但很多人并不清楚这里面的天文记录并不全是真的,有不少是史官编出来的。为什么要编,当然是体现天人合一的观念。如果皇帝失德——或者臣子认为皇帝失德——却没有日食出现,岂不是说明天人不相干?怎么办,编一个。反正历史都是后人整理的,想加一条加一条,也没人能回到过去验证。

    汉人连古籍都可以随便篡改,甚至编造出大量的图谶,更别说添几条天文记录了。

    庞山民层次太低,读书却不著书,接触不到那些内幕,蔡邕却深谙其理,被孙策一下子点破,老脸挂不住,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天文究竟可不可以计算这个问题,只好拂袖而去了。

    气走了蔡邕,孙策一边等黄氏父女,一边对着地图琢磨战事。如果巨型抛石机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那最多后天,内城的东门就能攻破,接下来就是短兵相接了。曹操这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有什么反制措施,他必须事先做好准备。

    跟着老爹学了几个月,又亲身经历了一场战事,孙策对军事指挥已经没有了神秘感。他既不相信掐指一算,计上心来,也不相信什么锦囊妙计,那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双方水平差距悬殊的时候的确有可能算中对手的可能反应,但他现在的对手是曹操,不被曹操算死就不错了,算死曹操?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考虑周详,预估到更多的变化,做好相应的准备。

    颍川已经被孙坚占据,许攸被赶走了,颍川豪强有的与孙坚合作,更多的坐守坞堡观望,曹操是指望不上援兵了,就算想离开南阳也不容易。叶县和鲁阳都安排了伏兵,只等曹操经过。按常理说,曹操这次是很难活着离开南阳。

    但麻烦也不是没有。孙策主要的担心有两个:一是困兽犹斗,如果曹操要死磕,那伤亡会很大,接下来还能不能及时增援武关就是个大问题;二是曹操如果突围,要不要追,能不能追得上也是说不准的事。曹操有骑兵,绝不是步卒能追得上的。勉强去追,弄不好还会被他以逸待劳,反咬一口。

    说白了还是兵力有限。就像袁术说的,如果有十万兵,将宛城围上三重,曹操想突围也没门,要么战死,要么投降。现在不仅兵力不足,还有徐荣、牛辅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疲于应付,实在不容易啊。

    就在孙策感慨的时候,黄承彦和黄月英推帐而入。孙策吩咐开饭,义从卫士王津奉上水,黄家父女洗了手,入座,搬起碗就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他们和孙策也熟了,知道孙策不讲究这些,抓紧时间,吃完好议事。辎重营要连夜攻击,他们待会还要赶回阵地。

    黄月英吃得快,碗筷还没放下,就说道:“将军,现在抛石机的射程已经调整到位,误差基本在预计的范围以内,只是我们不能直接观察到攻击效果,究竟能不能直接轰垮城墙还有待验证。另外,有一个问题必须解决,我们准备的石料只能维持到明天下午,而且是以目前的发射速度。如果工匠操练熟练了,速度提上来了,可能明天早上就没石料了。攻破了内城还好,如果没能攻破……”

    孙策也有些头疼。抛石机的威力是很大,但石料的供应也是一个大问题。通用抛石机的石料在一百二十斤左右,可以用常用的鹿车运输,巨型抛石机的石料重达三百斤,载重最大的牛车一次最多只能运两块,占用了大量的运力。辎重营不仅将所有的力夫派了出去采石、运石,就连官奴婢都用上了,还是很难保证供应。现在用的石料是准备了几天的存货,一旦用完,抛石机就成了摆设。

    “我待会儿去见袁将军,请他调拨人手。”

    “这事必须抓紧,如果到明天早上还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就必须安排人去采石了。”

    孙策笑笑。“看来你也不是很有底气啊。怎么,命中率还没有办法提高?”

    黄月英挠了挠头,一脸无奈。“大型抛石机的命中率很低,不到一成。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石料重量不稳定,二是抛石机的稳定性不够好,对射程的影响很大。”

    孙策表示理解。有些东西是短时间内没办法克服的,巨型抛石机的威力是大,但是对材料的要求也高,仅是为了找那几根长达五六丈的梢杆就费了好大力气,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所以模型是模型,把模型放大为成品时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问题。黄月英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吃完晚饭,又商量了一些事,孙策让他们轮班休息,不要全部在现场盯着。这场战事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几天几夜不休息会累垮的。他来到袁术的大帐。还在大营外,他就听到了悠扬的丝竹声,不免有些意外。走进中军大帐一看,大帐里灯火通明,一群文臣武将正围在一起看歌舞表演,几个歌舞伎甩动长袖,翩翩起舞,乐师们坐在帐外,吹拉弹唱,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