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孙策面前,关南躬身施礼,身如折磬,标准的儒家礼。

    “关君受苦了。回去洗漱一番,吃点东西,好好休息吧。”

    关南站着没动。“将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孙策点点头。

    “将军不想问问徐荣看到我时的反应吗?”

    孙策指指对面的战阵。“看到这个,我已经猜到了结果,过程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那……手帕上究竟有什么?”

    “手帕就是手帕,还能有什么?”孙策笑得很神秘。关南太迂腐,迂腐得甚至有些可爱,他不愿意和关南讲这些阴谋诡计。“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等战事结束再说。”

    关南无奈,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后阵去了。一路上,他经过几个阵地,发现将士们虽然都在忙碌,有的搬运物资,有的调试弓弦,有的活动身体,却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秩序井然,神情轻松,就像是进行一次阅兵,而不是与以凶残著称的西凉兵厮杀。关南心生疑惑,不由得紧张起来。孙策治军如此松懈,能打赢徐荣吗?

    来到后阵,关南大吃了一惊。在三重武刚车组成的防卫圈和近百架抛石机、数千将士的包围下,后阵中心像一个规模庞大的宴席现场,数百顶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几十口大釜热气腾腾,每一口大釜里都煮着东西,有的是牛肉,有的是药材,有的却是麻布,牛肉香和药味混在一起,平添一种温暖感,不少人正在忙碌,有男有女,个个手脚麻利,行动敏捷。

    看到关南走来,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护送关南前来的卫士说明情况后,便有人引着关南进了一个帐篷,吩咐了两句,便有两个女子迎了上来,侍候关南宽衣。

    关南吓了一跳,一手掩着衣襟,一手捂着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一个年轻女子掩嘴笑道:“大人毋须紧张,脱了衣服,让医匠为你检查一下身体,有伤冶伤,无伤沐浴,然后再来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好好睡一觉,保证你明天精神抖擞。”

    关南将信将疑。“你们这是……”

    “这里是医帐,专门为军侯以上将领及受了重伤的士卒疗伤的地方。大人这些天受了苦,孙将军特地关照优待你。”

    “那外面的牛肉?”

    “那是为将士们补充体力用的,受伤的将士都可以吃,到时候会有人送上去。”

    “这么浪费?”关南心疼得脸都变了。春耕在即,黄牛既是运输畜力,又是耕地的大畜,怎么能这么浪费。这孙策真是年轻,一点也不知道节俭。不过他说什么也没用,只得脱了外衣,让医匠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严重的外伤,这才送进内帐洗浴。躺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关南算着帐,越算越觉得肉疼,比受了伤还难受,简直是剜肉啊。

    这一仗打下来,至少要杀两百头牛,杀掉几万斤石炭吧?虽说南阳牛多,也不能这么浪费啊。

    不过,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刚才遇到的将士都泰然自若,神情兴奋,丝毫没有战前应有的紧张和不安了。就算受点伤又有什么关系,跑到这儿来有吃有喝,比在家里还舒服呢。普通人家哪舍得这么吃肉。

    忽然之间,关南有些心动起来。他不想呆在帐里休息,他想看看孙策究竟怎么击败徐荣,击败西凉军。他草草的洗了一下,换上一身新布衣,喝了半碗热呼呼、香喷喷的牛肉汤,匆匆来到阵前。

    孙策很意外。“还有事?”

    “将军,我想观战,可以吗?”

    孙策想了想,笑了一声:“行啊,难得你有这份心,就留下来看一看吧。”

    第0256章 阵前论治

    关南站在将台上俯视全军,立刻发现一个问题,前阵、后阵都有武刚车,但前阵的武刚车数量远远不及后阵多。后阵用三重武刚车列阵,武刚车左右还有手执刀盾长矛的将士掩护,武刚车后面有抛石机,前阵却只有一排武刚车,稀疏得多,绝对不超过百辆。

    “将军,为何前阵的防护这么简陋?还不如后阵严密?”

    “后阵都是后勤人员,没什么战斗力,当然要重点保护。前阵都是精锐战士,不需要那么多保护。”

    “这……”关南很无语。这算什么逻辑?

    “休思,你是太学生,熟读经典,我是文盲,你能不能帮我解一个疑惑?”

    “将军还有心典籍?”

    “有心典籍算不上,你也知道,我对夫子一向没什么敬意的。”孙策笑道:“夫子为什么说,足食足兵足信,可去兵去食,只留下一个信?”

    关南也笑了。“夫子不是说了吗,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那你说说,如果我现在没有兵,也没有粮食,然后我说我可以保护南阳,你们会信我吗?”

    关南沉默了片刻。“将军,夫子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说三者之中信最重要,并不是说兵与食不重要。如果可能,当然足食足兵足信,从顺序来看,足食在前,足兵居中,足信最后。不得已,去兵,再不得已,去食。兵食已去,必死矣,唯信不可失。将军,你注意到了没有,夫子说为政时足食在前,足兵在后,迫不得已时却是去兵在前,去食在后。”

    孙策扬扬眉,也有些意外。他心中紧张,本想和关南聊聊天,缓解一下,顺便开导开导关南的,没想到被关南开导了,这顺序的细微区别已经表明夫子对三者不同重要性并非不了解,轻重缓急分得很清楚。他想了想,又道:“我听说黄巾之乱时,有人建议读孝经退敌,这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倡议的人河内向甫兴,他啊……”关南叹了口气。“将军,我明白你的意思。向甫兴这样的读书人是有,但坐能论道,起能行之的更多,比如李元礼,不能因此说儒家学问不好。就像将军麾下,固然有一往无前,死不旋踵的勇士,也有贪生怕死,畏敌如虎的懦夫,总不能因此说将军治军无方吧。”

    孙策哈哈大笑。“关休思,难怪你入太学两年就能拜郎,的确与众不同。可惜像你这样的读书人太少了,三万太学生中,能如你者有几百?”

    关南傲然一笑。“南虽不才,太学三万生,如南者不足十人。”

    “三万人才出了十人?”

    “将军,朝廷建太学本是养士,不为选才,这制度一年比一年严苛,就算你再用功也很难通经出仕,谁还愿意读书?有这时间,不如呼朋引伴,坐养名声。一旦出了名,公府征辟交至,岂不比死读书好。我家境一般,又不善交际,只好读书,这才闭门苦读。即使如此,如果不是业师怜我,我也不可能补郎的。”

    “你业师是谁啊?”

    “东海缪君文雅。”

    孙策没听说过此人,想来是太学的一个老博士什么的。正说着,前面战鼓声响起,徐荣开始进攻了。孙策立刻收起笑容,凝神观看。关南也不再说话,一面打量前面的战情,一面观察孙策的神情。短短几句交谈,他觉得孙策虽然不通经传,对夫子也没什么敬意,但是对治道却有自己的思考,并能付诸实践,和他的父亲孙坚一心用蛮力镇服不同。

    号角声响起,一屯士卒以大盾当前,长矛两翼掩护,弓箭手居中,小心翼翼地出了阵,缓缓逼了过来。及近百步,他们开始张快速度,大声吼叫着给自己打气,成冲锋阵型,撞向两架武刚车之间的间隙。

    前军的强弩都尉一声令下,正对着他们的武刚车开始射击,一蓬箭雨射出,挡在最前面的大盾立刻中了数十箭,持盾的士卒都被冲击得摇晃了一下,露出间隙,身后两个弓箭手被箭中,倒在地上。但大盾手很快就调整了位置,防守得更加严密,继续向前冲击。

    武刚车持续射击,箭矢如雨,大盾上密密麻麻的钉满了箭矢,又有数人中箭倒地,但西凉军士卒还是成功的冲到了阵前,四下散开,打算从武刚车之间挤过来。

    刀盾手上前堵截,长矛手将长矛举过头柄,隔着同伴捅击,武刚车上也站了人,居高临下的阻击西凉士卒。武刚车更是近距离的射击,箭如雨下。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攻击的西凉士卒就倒下了三十多人,剩下的十余人迅速撤退,在撤退的过程中又被射倒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