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孙尚香,整整衣冠,迈步进了舱。陆康垂着眉坐在舱中,腰杆挺得笔直,欲起不起。孙策心中有数,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陆公,多谢陆公照顾家母及弟妹。家父托我向陆公致意,周公瑾托我向陆公问安。”

    陆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欠身还礼。“数月不见,孙郎如宝剑新硎,锐气逼人,可喜可贺。”

    “陆公过奖了。”孙策装作听不出陆康话语中的暗讽,客气了几句。

    客套完毕,孙策又将郭嘉引见给吴夫人和陆康。吴夫人还好,陆康一听说是阳翟郭家子弟,眼神便有些异样,态度也客气得多。不过郭嘉却对他没什么兴趣,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坐在一旁。陆康有点不高兴,却也不好摆在脸上。

    “仲卿,你领郭祭酒去清点数目,交接完了,我们好回去。”

    肃立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小吏应了一声,冲着郭嘉拱拱手。“请郭祭酒随我来。”郭嘉和吴夫人打了个招呼,跟着去了。孙策看着那小吏的背影,对陆康说道:“陆公,这是你的属吏?”

    陆康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嗯,他是郡中仓曹吏焦辑,字仲卿,为人还算精细,这次押送粮草便由他负责数目。将军,我这次可是照太尉手令行事,将郡中存粮都运来了,再要可就没有了。”

    孙策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公,我看你这数字记得比你的仓曹吏还清楚啊,我还没开口,你就说没有了?怎么,你以为这是给我孙家的?”

    陆康自知失言,抚着胡须,避开了孙策的目光,以沉默应对。

    孙策收了笑容。他本来不想和陆康发生冲突,毕竟这老头不仅不是什么恶人,而且可以算是一个君子,又护送他的家人至此,算是对孙家有恩。可是一见面陆康就暗藏机锋,现在又摆出一副不合作的姿态,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咳嗽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陆公若有指教,不妨当面。我虽然年轻,却还有点容人之量,不会因人废言,也不会因言废人。”

    陆康斜睨了孙策片刻。“指教不敢当,只是将军有些做法,我不太理解,想请将军解惑。”

    “请陆公直言,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闻说将军攻襄阳,将蒯家、习家成年男子杀尽,可有此事?”

    “有。”

    “又闻说将军在南阳,攻人庄园,夺人家产,分人田地,可有此事?”

    “有。”

    “又闻说将军在汝南,与许子将两番冲突,以致许子将呕血,颜面扫地,可有此事?”

    “有。”

    “敢问将军为何如此,又是谁为将军出此恶谋?恕康孤陋寡闻,只听说圣人尚存亡继绝,却没听说过灭人满门者能福泽绵长。将军这么做,难道就不怕报应吗?君子与人为善,和而不同,许子将为汝南士林魁首,奖掖士人无数,就算与将军有什么分歧,将军何至于如此待他,不留余地?”

    陆议骇然变色,急声道:“大父……”

    孙策摆了摆手,示意陆议不要着急。他打量了陆康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陆公,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能先向你请教几个问题吗?”

    第0329章 色难

    陆康迟疑了片刻,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吴夫人。面对他的厉声质问,孙策虽然没有暴跳如雷,却也没有一点悔过的意思,更冷静得让人不解,大出他的意料。考虑到上一次冲突的结果,他心中隐隐不安,莫名地有些后悔。

    原本不是一路人,何苦多这份口舌?

    这个想法一浮上来,他又自责不已。读圣贤书,行圣贤事,圣人有教无类,岂能因孙策是武夫就作壁上观,看着他为非作歹,肆意妄为?

    吴夫人低着眉,面色平静,看不到一丝情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陆康暗自叹息,重新抬起眼皮,直视孙策。“自然可以。”

    “谢陆公。”孙策拱拱手,客客气气地说道:“敢问陆公,可知蒯越与习氏兄弟勾结,行刺家父,险些致家父于死地之事?”

    陆康花白的眉头微颤,眉心微微蹙起。他摇摇头。“不知道。令尊受伤了吗?”

    “如果没有我新制的锦甲保护,他不可能逃过那一劫,所以这并不影响蒯、习两家行刺家父的性质。况且我杀蒯、习两家时,他们也可以反抗。尤其是蒯越、习竺,我给了他们公平决斗的机会,是他们技不如人,死得其所。”

    陆康无言以对。这根本是蛮不讲理嘛。

    “再问陆公,南阳豪强策应曹操,背叛袁将军,这件事,你知道吗?”

    陆康喘了一口粗气,紧闭着嘴唇,眼神开始躲闪。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不觉得袁术占据南阳有什么道理可讲,但曹操攻占南阳也没什么理由,南阳豪强既然选择了曹操,反对袁术,就不能指责袁术反攻他们。孙策奉命行事,就算有责任也是次要责任。

    孙策追问道:“对付叛徒,难道不该夺其家产?”

    陆康按捺不住,反唇相驳。“袁术并非朝廷任命的荆州刺史,也不是南阳太守,他有什么资格占据南阳?南阳世家不支持他,怎么能算背叛?”

    “那陆公的意思,袁将军与家父是逆臣?那袁绍呢?”不等陆康回答,孙策又说道:“徐荣奉朝廷诏命攻击南阳,屠南乡、顺阳,杀伤以万计,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我率军反击,全歼徐荣部,请问陆公,我做得应不应该,是不是也算逆臣?”

    “这……”陆康乱了阵脚,老脸憋得通红。

    “看来陆公要考虑一下。不急,我们可以先谈下一问题。我现在有朱太尉手令,代父行豫州牧之职,名正言顺吧?”

    陆康一声长叹。“就算你代行豫州牧名正言牧,也不至于对许子将失礼,使其颜面尽失吧?”

    “那你知道许子将为什么会吐血吗?”

    “难道不是你欺凌所致?”

    “我欺凌他?”孙策冷笑一声:“陆公也知道我曾经杀过蒯氏、习氏满门,不是什么善人。如果我要欺凌许子将,他岂是吐血这么简单?”

    陆康的脸颊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那……又是为何?”

    “我问他月旦评品评了那么多人,有几个准的。”

    陆康惊讶不已,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就为这事?”

    “是啊,就为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