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小子策,见过子纲先生。”

    张纮很远就看到了孙策,对孙策跑这么远来迎接他很意外,非常满意。此刻见孙策施大礼,又不报官职,更是感动。别说诸侯聘请幕僚,就是普通人迎接老师也不过如此。

    “不敢当,不敢当。”张纮连忙还礼。“纮广陵野夫,岂能受将军如此大礼。”

    孙策笑道:“以先生的才学,取青紫如拾芥,何足道哉。大将军、三公辟请,先生都不肯就。小子能请到先生,是我的荣幸。先生,请。”

    张纮心中欢喜。

    他曾经游学京师多年,跟博士韩宗学习易经和欧阳尚书,又到外黄跟濮阳闿学习韩诗、礼记和左氏春秋,已经小有名气。学成之后回到本郡,很快就被举为茂才,又到了洛阳,大将军何进辟请他为掾,他看不上何进,拒绝了。董卓入主洛阳,荀爽应征,升任司空,又辟人耿掾。他觉得董卓残忍粗暴,不能长久,荀爽此举实属昏招,又拒绝了。不久前,朱儁升任太尉,再次派人来请,同样被他拒绝了。

    与其他名士不同,他拒绝这些人的辟除既不是为养名,也不是淡泊仕途,相反,他建功立业的心思很强烈,拒绝何进、荀爽和朱儁只是因为那几位都不是能成大事的人,不能成就他的愿望。

    何进蠢而不知机,荀爽虚而不务实,朱俊刚而不知权。

    与他们相反,孙策聪明而善于把握时机,务实不尚虚,手段强硬却又灵机应变,这些都是成大事的必备素质。再加上孙策对他礼节周到而诚恳,他的客气不是摆在脸上,而是发自肺腑,让他有一见如故的亲近感。更贴心的是孙策知道他不缺富贵,这一点非常重要。

    张纮来回走了两步,却没有下船的意思。他今年刚满不惑,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虽然中等身材,也算不上强健,却步履轻松,双眼有神,说话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字字清晰,自有看透人心的力量。

    “将军被人称为霸王再世,可知这里与霸王有什么关系?”

    孙策微微一笑,考试来了。这要是没点准备,说得不好,张纮也许掉头就走,连船都不下了。

    “略知一二。”孙策转身一指北方。“那里就是被韩信十面埋伏,一曲楚歌唱散十万大军的地方。”转身又一指南方。“那里便是迷了路的阴陵,再往南,就是他自刎的乌江。”

    “霸王征战多年,麾下又有熟悉地形的江东子弟兵,如何会迷路?”

    孙策应声答道:“因为他赶走了范增。”

    “范增在,他就能不迷路?”

    “那也未必。”

    “哦?”

    “范增不仅要在,还要看他在哪儿,如果只是在身边,依然不免鸿门之失。如果是在心里,那他根本不会出现在阴陵,又怎么会迷路呢?就算到了阴陵,他也可以退往江东,卷土重来。天下事,未可知。”

    张纮点点头,伸手相邀。“将军,请。”

    “请。”

    孙策伸手一只手,轻托张纮手肘,这是晚辈扶长辈走路的礼仪。张纮暗自点头,举步下了船。孙策紧紧跟上。走了三步,张纮停住了,向孙策拱拱手,托住了孙策的手臂,以示礼节已尽。孙策松了手,与张纮并肩而行,却还是拱着手,微微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许褚带着义从上前,将马车引了下来。张纮打量着许褚。孙策立刻为他介绍郭嘉、许褚、典韦等人,又把陈到等人叫过来,一一向张纮行礼问候。

    张纮抚着胡须,轻声说道:“将军麾下皆是少年英雄,而且来自四面八方,不全是将军故旧。”

    孙策正色道:“策德浅能薄,唯愿纠合四方英豪,为汉家除残去秽,岂能局囿于乡里,画地为牢。愿先生不吝教诲,读书做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好,很好。”张纮点点头,嘴角微挑。“将军的志向很大。我虽然能力有限,又半生碌碌,但是能与将军这样的少年英雄为伍,也觉得胸中多了几分豪气呢。”

    正说着,远处有骑士飞奔而来,冲到郭嘉面前,翻身下马,从怀里抽出一只铜管,双手递给郭嘉。郭嘉查看了一番,用随身带的短刀割开封好的蜡,取出里面的帛书,迅速看了一眼,快步向孙策走来。

    “将军,事谐矣,诏书很快就到。将军应该立刻赶回汝,主持大事。”

    孙策接过帛书,看了一眼,转身对张纮笑道:“你看,先生一到,我多时未能解决的麻烦就迎刃而解了。先生,我不敢耽搁你太久,三十年,如何?三十年后,待天下太平,我再像今日迎先生一样,恭送先生荣归故里。”

    张纮环顾四周,打量了一圈周边的义从和白毦士。“这点人手可不够,至少要再翻一番。”

    孙策微怔,随即大笑。“先生放心,届时我率领一万精骑,亲自护送先生。”

    张纮也笑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0377章 以史为鉴

    郭嘉收到消息,经过一番争吵和博弈,天子同意了王允的建议,奖赏军功,拜曹操为镇东将军,仍领司隶校尉,主持长安军事,招募流民为兵。迁征西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拜马腾为征西将军,驻郿县。韩遂为镇西将军,驻武功。二人皆归皇甫嵩节制。

    在桓典、丁冲等人的运作下,王允拜孙坚为征东将军,领豫州牧,由太尉朱儁节制。孙策为讨逆将军,周瑜为建威将军,统兵西行入长安,拱卫天子,归曹操节制。

    因为袁术生父袁逢、长兄袁基已死,追认袁术嗣袁逢之安国亭侯爵,增邑三百户,以示慰勉。袁术已死,谥曰宣武,由其子袁耀嗣爵。

    诏书已经发出,但长安乱成一团,又有西凉兵作乱,驿亭的功能基本瘫痪,驿马不全,还不如郭嘉的细作来得快。

    看完消息,孙策注意到吕布被忽略了,牛辅等人也被忽略了,朝廷也没有认可他对南阳郡的控制。

    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些。不管朝廷承认不承认,南阳都是他的,没人能抢走。对于诏书,现在就是取有精华,弃其糟粕。将军印绶收下,该占的继续占着,派兵去长安,听曹操节制?简直是个笑话。那手下败将做了镇东将军,老子才是杂号将军,还要听他节制?瞎了你的狗眼。

    不过,讨逆将军很耳熟啊,可不就是历史上孙策的官职嘛。

    将张纮迎回大营的路上,孙策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通报给张纮,既是表示信任,也是面试。张纮考他,他也要考考张纮,礼尚往来嘛。他知道张纮是人才,而且忠心无虞,但历史记载毕竟粗略,只能看到他提醒孙策谨慎、劝阻孙权突阵、建议孙权建都秣陵这几件事,他临终前给孙权的书信也可见他深谙君臣相处之道,可以想见他不是张昭那种名士,但既然要做君臣,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况且他这么隆重的请张纮,难保郭嘉没想法,让张纮展示一下能力,也有助于配合。

    张纮显然心知肚明,他放下帛书,先看了一眼郭嘉。“奉孝想必是掌军情,临阵交锋,算无遗策。”

    郭嘉笑嘻嘻地拱拱手。“先生谬赞,不敢当。我在将军身边做一些杂事,偶尔查漏补阙,没什么大用。”

    “如果你没什么大用,却能担任军祭酒,那我就要怀疑将军的用人了。”张纮开了个玩笑,缓和了一下气氛。“但凡断案,一要通晓人情,探知真伪;二要精于勘查,走访四邻。善于断案者少,能断案数十年而无误者更是罕见,绝不仅仅是通晓律令就可以的。阳翟郭家以小杜律传家,你幼承家学,必然精于揣测人心,又擅长收集信息,能从蛛丝马迹中窥透真相,安排细作打探消息应该是你的手笔。”

    郭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随即再次拱手,不再有一丝轻佻。“先生所言,句句中的。”

    “春秋以降,儒法相继开宗立派,秦国以法强国,一统天下,法家至于鼎盛。可是不过区区十余年,秦朝便土崩瓦解,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