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脱下头盔,交给蒋钦,又挠了挠头,抠出一块油泥。几天连续行军,没时间洗头,他已经臭得能薰死自己。行军作战之苦,真不是人能够忍受的。相比之下,前世的大学军训简直是小儿科。

    名将难为啊,有几个人能吃这样的苦,不如读几本书,拽几句子曰诗云,再呼朋引伴,炒作一下名声,然后三公并辟、五府共请,多风光啊。

    五鹿坐在孙策对面,既敬且畏。他来往于浚仪和孙策的大营之间,一边是衣甲不全、难民一般的黑山军,一边是盔明甲亮、纪律严明的精锐,就算他再不懂兵事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黑山军要想和孙策较量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于毒、苦酋的伤亡怎么样?”

    “伤亡接近两成,不过士气还好。”五鹿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们过惯了苦日子,能活着就行。”

    孙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对五鹿的乖巧,他并不在乎。黑山军现在乖巧,是因为需要他去救命,等他们安全了,他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嚣张。黑山军与汝南黄巾不一样,他们可以躲在太行山里,袁绍想赶尽杀绝没那么容易。这一次损失大,是因为他们太大意了,完全没料到公孙瓒会输给袁绍。

    “我只有一万人,袁谭、朱灵有近四万人,众寡悬殊,我不能轻易进攻。”

    五鹿明白孙策的意思。孙策已经实现他的承诺,将于毒、苦酋从袁谭、朱灵的嘴里捞了出来,现在该张燕实现承诺的时候了,否则孙策会看着于毒他们死在浚仪。

    “将军有何吩咐?”

    “我要见张燕。”

    “这……”

    “我只见他本人,其他人没兴趣。”孙策打断了五鹿,很直接。“你们要想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价值,否则我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他向后靠在凭几上,将两只脚架在案上。蒋钦准备上前帮他脱靴,却被他拦住了。他也不说话,就看着五鹿。五鹿的脸抽搐了两下,对孙策对视了一会儿,见孙策一点让步的意思也没有,只得捏着鼻子,膝行上前,替孙策脱下了战靴。

    浓烈的脚臭味喷涌而出,差点将五鹿薰吐了。五鹿强忍着愤怒和羞辱,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才退了回去,低着头,一声不吭,牙齿却咬得咯咯响。

    “这是接应于毒、苦酋跳出包围圈的报酬。”孙策又解下了湿透的足衣,扔在五鹿面前,看着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脚,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想和你们做朋友,你们不把我当回事。今天你还有机会给我脱靴,下次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太行山是险,但你们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

    五鹿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晕倒。孙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别说于毒等人救不出来,朱儁说不定也会彻底放弃张燕,看着张燕被袁绍打得头破血流,从此龟缩在山里不敢出来。

    孙策站了起来,赤着脚,走到五鹿面前。五鹿不敢抬头,只觉得背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身体越伏越低,几乎趴在了席上,眼前就是孙策那一双臭哄哄的脚。头顶传来孙策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威压极重。

    “张角自称大贤良师,说什么‘苍天以死,黄天当立’。他懂个屁的天命?经营数十年,煽动八州,号称百万,结果不到一年就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砍了脑袋。张燕更怂,就知道躲在山里自己骗自己。就你们这点德性也敢妄言太平?回去告诉他,如果不想怂一辈子,亲自来见我,我告诉他该怎么做。否则……”

    孙策抬起手,指向浚仪方向。“于毒、苦酋就是你们的榜样。”

    第0450章 一举两得

    五鹿连一句话都没敢说,匍匐而出,带着随从向河内方向奔去。

    他出使多次,从来没见过像孙策这么不讲理的。这哪里是谈判,这根本就是威胁。他不清楚张燕会不会答应,但他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离孙策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见这个人。

    孙策赶走了五鹿,摆摆手,蒋钦会意,正准备收走孙策脱下来的战袍、甲胄和战靴、足衣,却被孙策拦住了。他不解其意。“将军,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就算焚香沐浴,他们也不会把我当回事,索性就臭臭他。”

    蒋钦忍着笑,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路粹走了过来,站在帐门口就闻到了浓烈的汗臭味,立刻抬手掩住了鼻子,停住了脚步,皱起了眉头,一脸鄙夷地看着蒋钦。蒋钦很尴尬,低着头,不说话。

    孙策却无所谓,赤着脚来大帐内来回走了两圈,没好气地说道:“你要么进来说话,要么滚,站在门口算怎么回事?挡风啊?”

    路粹很不高兴。“孙将军,你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你算什么客人?”

    “呃……”路粹登时变了脸色,大有一言不合就准备拂袖而去的意思。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孙策,以前都是很客气的,现在却如此粗鲁,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孙策显得有些焦躁,来回踱着步,不时的嘀咕两句,眼神一会儿凶狠,一会儿焦虑,眉头拧成了疙瘩。偶尔看路粹一眼,总让路粹莫名的感到一阵寒意。路粹心中忐忑,态度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他是奉秘密使命而来,如果惹恼了孙策,无功而返,袁谭不会原谅他。

    想了半天,路粹还是捏着鼻子走了进去,向孙策躬身行礼。孙策示意他入座。路粹看了看席上的大脚印子,喉咙里一阵阵的翻涌,却还是强忍着坐下了,尽量挑一个没被孙策踩过的地方坐。

    “袁显思有什么打算,欲战,欲和?”

    “欲战欲和,全在将军。”路粹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些,但这实在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他总不能不呼吸,可是大帐里的味道实在太重了,每一次呼吸都自杀啊。这次回去,一定要向袁谭多讨点赏,要不然太亏了,这得少活好几年呢。

    “在我?哼!”孙策冷笑一声:“袁显思最近胆气很壮啊。”

    “还行,袁将军与黑山军大小数十战,每战必克。如果不是为了配合将军,于毒等人早就授首了。”

    “那行啊,你回去吧,告诉他不必配合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就看着不动手,看他什么时候能拿下浚仪,砍下于毒、苦酋的脑袋。他要是有种的话,也可以来攻击我,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路粹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吭。孙策情绪不对,这和他的预料相去甚远。孙策的亲卫骑入陈留郡,袁谭配合的撤开了包围圈,放黑山军一条生路,孙策应该感激才对,为什么会是这般模样?

    难道有什么新的变故?

    路粹百思不得其解。陈留的情况现在不仅有袁谭、朱灵、刘备的大军,有陈留太守张邈兄弟,还有黑山军,现在又来了孙策,敌友关系交错复杂。如果说因为实力的变化,某一方要变卦,改换阵营,这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如果不能及时把握机会,很难说什么时候会被人捅一刀。

    身为使者,路粹不仅要负责通报双方的消息,还有收集情报的作用。使者可以见到对方将领,这是普通细作难以接近的目标,也是心腹才能担当的重任。

    路粹仔细想了想,忽然明白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不久前,辛毗来了兖州,成了袁谭的心腹。辛毗是颍川名士,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与他齐名的杜袭现在是沛国相,赵俨是新野令,都得到了孙策的重用。辛毗护送袁耀回汝阳,结果差事办砸了,跑到宛城呆了几个月,现在却突然来到袁谭身边,和孙策进入洛阳的时间同步。

    辛毗会不会是孙策埋在袁谭身边的内应,孙策想让辛毗代替他,成为他和袁谭之间的联络人。这完全有可能,他曾经拒绝过孙策的邀请,孙策记恨在心,太正常了。而辛毗在宛城停留那么久,要说他和孙策一点关系也没有,任谁都不会相信。

    路粹强忍着不适,挤出一丝笑容。他掌握了袁谭和孙策联络的秘密,如果袁谭要换掉他,绝不会让他离开这么简单,说不定会找个理由将他处死。这很可能就是孙策这么做的另一个理由:借袁谭之手杀他。

    “将军言重了,袁将军如果有和将军交战的意思,又怎么可能让黑山贼突围,直接在野战中灭了他们,再回师与将军交手岂不是更好。”

    “嘿,他倒是敢啊。”孙策不屑一顾。“你们袁将军依托袁家门户,让你们这些名士俯首称臣没什么问题,说几句空话就行。要想让统兵的将领低头,没点拿得出手的战绩,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刘备易于反复,随时准备开溜,朱灵倒是能打,可正因为能打,他会将你们袁将军放在眼里?嫡长子统兵出征,这是失宠啊,你看不懂,别人也看不懂?”

    路粹脸色大变,随即又强笑道:“将军何必如此危言耸听。将军莫要忘了,你也是嫡长子。”

    孙策哈哈大笑。“我是嫡长子不假,可是我能打啊。我一战歼灭两万西凉精锐,再战逼得刘备连夜逃跑,就算家父也觉得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再说了,我孙家又没有谋朝篡位的打算,父子相忌有意义吗?一个乌程侯而已,让就让了。袁谭能像我这么大方,把继承权让给别人?”

    路粹眼珠来回转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将军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袁将军为什么不能?盟主这么年轻的时候不过是一介濮阳令,而袁将军现在已经是统领数万人马,手握一州的重将。有子如此,袁盟主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长立幼。孙将军,你就不用说这些话了,就算我愚笨,被你蛊惑,袁将军父子英明果断,也不会中你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