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袁谭摸摸鼻子,哈哈一笑。“这大热天的行军也苦,孙策大概是累得狠了,这才发了几句牢骚,文蔚你别当真。俗不拘礼,这是孙策对你不见外啊。文蔚,辛苦你了,赶紧去休息沐浴,然后再来议事。我离这么远都能闻到孙策的臭味,你恐怕更难受,能忍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路粹微微一笑,开了两句玩笑,拱手告辞。

    路粹一出帐,袁谭脸上的笑容就散了。“佐治兄,这个路粹……”他摇摇头,一声轻叹。“当初让他去与孙策联络,真是有些孟浪了。孙策大概也是觉得不妥,这才要换人。”

    辛毗不置可否。“将军,你对朱灵、毛玠的异同怎么看?”

    袁谭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朱文博驻守酸枣,没能赶上界桥之战,看着别人立功,他心里痒痒了。如果有机会击破孙策,他当然求之不得。至于刘玄德,我看他是被孙策打破了胆,未必敢战。毛孝先、程仲德持重,但他们都是从兖州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并不能让我满意。”

    “这正是孙策为将军考虑的。”

    袁谭愣了一下,歪着头,打量着辛毗,半天没说话。

    辛毗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朱灵求战心切,何不让他与孙策一战?孙策有万人,他也有万人,旗鼓相当。若是胜了,当然很好,若是败了,挫挫他的锐气,以后俯首听命,也少了些麻烦。”

    袁谭眼珠转了两转,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孙策是这个意思?”

    “使君在兖州对孙策有利无弊,他不是在帮使君,而是为自己谋划。孙策如今真正能掌握的只有南阳。他能夺南阳世家豪强土地而没有激起民变,一是因为有袁术掠夺在前,徐荣屠城在后,南阳的世家被杀怕了;二是他以工商之利补偿世家的损失。工商致富的前提是生产的货物能卖掉,而且能卖出高价,这样才能从外地购入粮食,供养大量的工匠和商人,从中赚取利润。这些别人都做不到,只有将军控制的兖州和陶谦控制的徐州可以做到。”

    袁谭笑了,打量着辛毗。“佐治兄,现在我都有点相信路文蔚的猜想了,你的确像是孙策派来的。”

    辛毗也笑了。“这应该也是孙策默许我们离开宛城的原因之一。他知道我无处可去,只能来投使君,而我又无法解释清楚自已在宛城的经历,只能身处嫌疑之地。不过他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使君。”

    袁谭脸上的笑容散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连孙策都知道了?父子相疑,非我所愿。我这个嫡长子不如孙策那个嫡长子啊。佐治兄,我还没有看到御座,却已经闻到御座上的血腥味了。孝惠帝之难,巫蛊之祸,难道要在我袁家重演吗?”

    辛毗一声不吭,恍若未闻。

    袁谭抓着辛毗的手摇了摇。“佐治兄,我该怎么办?”

    辛毗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缓缓抽出手。“使君,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啊。”

    ……

    曹昂低着头,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宫。

    陈宫比曹昂长几岁,东郡东武阳人。曹操任东郡太守时,他是郡中督邮,曹操待他极好,超出其他同僚,近乎父子之义,陈宫非常感激。曹操出征南阳,一去不复返,陈宫失落了很久,一直希望曹操有一天能回到东郡。刘备入主东郡,他才知道曹操已经去了长安,又从刘备口中听说曹昂在袁谭帐下听令,立刻辞去官职,赶来辅佐曹昂。

    曹昂从中军大帐回来,越想越觉得袁谭的反应古怪,便将大帐里发生的争论告诉陈宫。陈宫仔细琢磨了半天,一直没有给出答案。曹昂也不急,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这位名士有计,但是考虑的时间比较长。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有好主意。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宫突然噫了一声:“子修,我明白了。”

    曹昂大喜。“公台兄,请指教。”

    “朱儁率大军前来,孙策先至,咄咄逼人,袁谭有近五倍的兵力优势,朱灵又主动请战,正是士气可用,击败孙策,挫朱儁锐气的大好机会,袁使君却不置可否,分明是不想战。”

    “是因为担心秋收,还是怕不是孙策对手?”

    “都不是。”陈宫看着曹昂,探身过来,将手覆在曹昂膝上。“子修,名将即宝刀,刀应该掌握在君主的手下,而不是掌握在名将自己的手上。善战如白起,如果与秦王意见不一也只有死路一条。袁显思初入兖州,朱灵、刘备各领一部,袁显思一直想收兵权却没有借口,现在孙策给他送机会来了。”

    第0453章 厚彼薄此

    “送机会?”

    “是的,出战之前,袁使君必然要收兵权。若朱灵、刘备仍然不肯听他指挥,他会派他们迎战孙策,看着他们为孙策所败。等他们损失折将,他们还有实力和袁使君较量吗?若是他们肯听指挥,袁使君击破孙策,威名大振,朱灵、刘备同样不敢不听他的命令。袁使君从此在兖州就算站稳脚跟了。”

    曹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可是,孙策为什么要给袁使君送机会?”陈宫又问道:“按理说,孙策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各个击破才对,为什么要他提醒袁使君?”

    “这个我知道。”曹昂很兴奋。“袁使君和孙策交好,多次派路文蔚前去致意问候。他还想买刀,但是孙策可能考虑到张陈留介意,所以推辞了,只肯卖一些纸和马车之类给他。前些天还有一批粮食送往颍川呢。”

    “为什么呢?”陈宫追问道:“孙策为什么要帮袁使君,袁使君又为什么要向孙策买东西?”

    “这个……”曹昂沉思良久,眼前一亮。“孙策需要袁使君坐镇兖州,这样他就不用直接面对袁盟主。袁使君也需要孙策的配合,这样他才能坐镇兖州,扩充自己的实力。将来……”

    陈宫笑着点点头。“子修,这就对了,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朱灵明于用兵,昧于人心,以后你要分清他哪些话可以赞同,哪些话却要保持中立。”

    曹昂感激不尽,又问道:“公台兄,你觉得袁氏父子相争,孰胜孰负?”

    陈宫直起身,哼了一声:“袁本初势大,但心性刻忍,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张孟卓兄弟为他奔走多年,如今却分道扬鏣。袁使君虽年少,不失为孝子,他却要废长立幼。这样的人就算成功了也不会让身边的人共享富贵。只不过眼下强势悬殊,连袁使君都要韬光隐晦,你就更不必急着表明态度了,做好你的本份即可。中庸之道,过犹不及。”

    曹昂连连点头。

    ……

    刘备回到大帐,站在帐中,一声长叹。

    简雍见他心情不好,很是诧异。“府君,遇到什么事了?”

    刘备只是唉声叹气,一句话也不说话。简雍只得转向张飞。张飞握紧拳头,喝道:“还能什么事。孙策那竖子又来挑拨是非,羞辱府君。我真想现在就去与他决斗,一矛取了他的性命。”

    简雍一边劝慰,一边打听情况,听完之后,他眉头一皱,对刘备说道:“府君,敌我之间,互相辱骂是常事,孙策为了打击我军士气,说些难听的话也是正常,你又何必因此而生气?”

    刘备苦笑着摇摇头。“宪和,我岂是为孙策那几句话而着恼。我是羡慕他们啊。你看孙策,年方十七八便代父领一州,现在又得朱太尉信任,为前锋大将,独领万人。袁谭刚刚二十多数,征战不过数年,到兖州不过月余,帐下便人才济济,统兵数万。便是那曹昂也有陈宫、卫臻相助。那陈宫可是东郡人啊,我屡次致意,他却弃我于不顾,一心要来辅佐曹昂。现在曹昂回营,肯定是与他商量去了。我们呢,我们就这四个人,如何与他们斗,哪一天才能成就功业?”

    刘备鼻子发酸,眼圈也红了。他抹抹眼泪,唏嘘不已。“人常言三十而立,我刘备今年已经三十有二,功业未立,形单影只,上苍何以如此不公,厚彼薄此。”

    简雍也叹了一口气,连劝刘备的心情都没有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这差距也太大了。刘备底子太薄,根本不能和袁谭、孙策比,就算是曹昂也比刘备强无数倍。这哪一天才能看到希望啊。

    “堂堂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做甚。”关羽恼了,脸色阴沉,起身就往外走。“萧县之败是我的错,我去找孙策决战,将功赎罪便是了。”

    刘备连忙起身拽住关羽。“云长,我何曾怪你,我只是抱怨天道罢了。”

    关羽仰天长叹,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只能攥紧了拳头,暗自发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