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瑀狼狈而去。朱儁辟除过他的父亲,即使他的父亲没去,也算是朱儁的故吏,他还真不敢在朱儁面前放肆。在太尉面前放肆,那是清高。在故主面前放肆,那是不忠。朱儁抢收粮食虽然不妥,但他是为朝廷着想,为迎天子回京,又不是中饱私囊,大义不亏,他没理由和朱儁决裂。

    更重要的是他打不过朱儁,逼急了朱儁,除了挨揍没其他结果。没想到这样的武夫也能当太尉,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了,想当年连张奂都没当成太尉。阮瑀暗自腹诽。

    骂跑了边让和阮瑀,朱儁怒气未消,随即召集众将议事,准备向浚仪进军,与袁谭决战。

    孙策接到命令,赶到朱儁的大营,刚到营前,他就看到了蒋干的马车和随从。孙策立刻进营,来到朱儁的大帐前报进。话音未落,便传出朱儁让他进帐的声音。孙策进帐,见朱儁居中而坐,文云和王敞坐一侧,蒋干坐在另一侧,正在向朱儁汇报情况。

    孙策向朱儁行了礼,在蒋干身边坐下。“河内情况怎么样?”

    蒋干把情况简单地复述了一遍,董越率军突入河内后,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县,特别是在隰城击败张杨后震动河内。不过好事到此为此,袁绍亲自率兵迎了上去,在怀县大破董越军。董越溃败,掳掠来的辎重损失一空,正在向西撤退。因为这件原因,张杨不肯接受朝廷勤王的诏书,蒋干只能无功而返。

    蒋干还没说完,朱儁就急着问道:“伯符,你看我们要不要分兵支援河内?”

    孙策拱手行礼。“朱公不用担心,西凉兵虽然被击溃,但他们很快就能重新集结起来。袁绍骑兵少,可以击溃他们,却很难重创他们。这些西北来的狼崽子没那么容易死。”

    朱儁笑了起来。他同意孙策的看法。他和牛辅、董越交战多时,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占了上风,西凉人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撕咬,扩大战果。一旦形势不利,西凉人转头就跑,他根本追不上,所以常常胜是小胜,败却是大败。他征战半生,遇到这种情况也无计可施,一败再败。

    也正因为如此,孙策一战全歼两万西凉精锐才会那么不可思议。

    朱儁笑了两声,又说道:“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如果让袁绍突入河南,我们可能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别说西进勤王,连洛阳都保不住。”

    孙策看看蒋干,蒋干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孙策想了想,问道:“朱公有什么计划?”

    朱儁抚着胡须不说话,却给文云、王敞递了一个眼色。文云欠身施礼。“眼下粮食的问题已经解决,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兵力不足,军械也参差不齐。如果讨逆将军能从豫州调一部分人过来,再增补一部分军械,就可以分出一部分人马防守孟津、小平津、五社津,洛阳可保无虞。”

    孙策没看文云,却看着朱儁。这老头又想占我便宜,不仅想要人,还想要军械。军械那么好给的?这都是钱啊,没看我欠了一屁股债吗?

    “从豫州调人马过来没问题,军械有点麻烦。”孙策挠挠头,很为难。“南阳的生产能力就这么大,供应不了那么多。”

    朱儁很不高兴,脸黑得像锅底。文云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若是如此,那就调令尊孙征东前来助阵,太尉亲自去孟津设防吧。以贤父子的能力,击退袁谭,解浚仪之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孙策很头疼,还有点恼火。好容易才把老爹弄回豫州,准备秋后攻取九江、庐江,现在朱儁又想把他调回来,这不是勒索我吗?越是如此,我还就是不给。

    孙策站了起来,拍拍胸脯。“区区袁谭而已,何必动用家父远征,我一力承担便是。”

    朱儁盯着孙策看了又看。“你一个人?”

    “看来朱公不太相信我啊。”孙策笑得天真无邪,阳光灿烂。

    朱儁哭笑不得。他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孙策那点小心思。他不是孙坚,他对朝廷没什么感情,根本不在乎勤王与否,他的心思全在秋后夺取江夏、南郡、九江、庐江上,扩张他自己的实力,想从他手里挖点好处出来千难万难。让他一个人浚仪,他十有八九要消极怠战。

    朱儁权衡了好久,说道:“所部各营,就属你部的战斗力最好,适合长途行军,还是你赶去孟津吧,浚仪的战事交给我来负责。”

    孙策不挑不捡,一口答应。“愿为朱公效力。我这就回营,立刻出发。不过,你得先给我拨点粮食。”

    朱儁恨得直咬牙,却无计可施。“好,我给你五万……”

    “五十万。”孙策伸出两根手指。“如果能再多点就更好了。”

    “什么,五十万?!”朱儁忍不住大叫一声,双臂撑着案几,一双老眼瞪得溜圆。“你怎么不去抢?”

    第0477章 一算吓一跳

    孙策有一万多人,按照每人一天六升米的标准,一个月需要二万石左右,折成稻谷近三万石。朱儁给他五万石稻谷,至少可以支撑一个半月。如果省一点,可以吃两个月。

    他万万没想到,孙策一开口就要五十万。

    朱儁指挥两万多将士像强盗一样起早贪黑,抢收了十来天,收割,脱粒,累得脱了一层皮,才收了一百多万石稻谷,除了供应大军征战浚仪,还指着这些米去迎天子回洛阳,每一颗米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怎么可能给孙策五十万石。

    所以他一下子就怒了。平时开开玩笑也就罢了,这种事也能开玩笑?

    朱儁原本就威猛,此时更是须发贲张,杀气腾腾,如发怒的雄狮。不仅文云、王敞吓了一跳,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蒋干都有些紧张。

    孙策不慌不忙,掰着指头算起了帐。“朱公,你别急啊,听我慢慢说。这五十万石可不是全给我的。你别忘了,河东还有几万西凉军嗷嗷待哺,不给他们一点粮食,你说他们会不会翻脸?我就按他们有五万人算吧,一个月就要十五万石,五十万石稻谷也就是三个月。朱公,不是我不肯接受命令,实在是没办法啊。这么说吧,五十万石稻谷,缺一石我都不去。我可不想把小命送在黄河边上。”

    朱儁瞪着孙策,神情狰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策的账算得很精,也很实际。没粮食,西凉军凭什么和你合作,听你指挥?逼急了他们,他们很可能会反咬一口。说到底,手中没钱没粮,什么事也办不成。他冒着骂名抢收了一百多万石稻谷,却依然支撑不了几个月,要想迎回天子谈何容易。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其实他也会算,只是他太急了,不敢去算。

    朱儁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慢慢坐了回去,一下子就像老了好几岁,看得孙策都有些不忍心。不过他又不得不这么做,朱儁太天真,甚至有些一厢情愿,也不管客观条件允许不允许,一心就想迎回天子。迎回洛阳住哪儿?洛阳早就被董卓一把火烧了。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好事,可是你也得量力而行,只有一腔热血不仅办不成事,反而可能坏了事。南阳是发展得不错,但那只是刚刚起步,好容易积累了点资本,一下子全给你掏空了,以后还怎么发展?你要薅羊毛也不能盯着我一个人薅啊,我养头羊也不容易。

    趁着朱儁发呆,孙策给蒋干使了个眼色,让他留下来慢慢和朱儁讨价还价,借口内急,起身出帐。他出了大营,绕到西北角外等着。过了没多久,曹豹带着一些亲卫急驰而来,见孙策站在营外,他连忙翻身下马,开玩笑道:“孙郎,怎么敢劳驾你来迎我,我可承受不起啊。”

    孙策看看四周,把曹豹拉到一旁。“我收到消息,袁谭可能会派朱灵或者刘备攻击你。”

    曹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当真?”

    “不敢说百分百,但基本靠谱。”

    曹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正常。“这可有点麻烦,朱灵没交过手,不知深浅,刘备和他手下那个关羽、张飞都是骁勇之辈,特别是关羽、张飞,我们那三千多人虽说不弱,可真要遇上这样的对手,损失不会小。”他看看孙策。“孙郎,你可有什么办法教我?”

    “你们是陶使君派来的,现在遇到了难处,为什么不请陶使君帮忙?陶使君远在徐州,西进勤王不太可能,可要是他能牵制袁谭一部分人马,减轻朱太尉的压力,也算是有功啊。袁谭能派的人就那么几个,刘备的可能性最大,把他调走,你们不就安全了?”

    曹豹想了想,觉得有理。秋收结束了,陶谦现在有兵有粮,完全可以出来活动一下筋骨。

    “多谢孙郎提醒。”

    孙策笑笑,“待会儿你主动向朱公建议,别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