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已经收到了张纮的信,不过孙策既然来了,不妨再问一遍。孙策把抄没曹家的收获告诉郭嘉,又将袁权的建议说了一遍。郭嘉觉得有理,建议立刻派蒋干去一趟。他刚刚收到消息,袁谭论功行赏,曹昂已经成了东郡太守,驻扎在濮阳,休整之后就会东进,应该是要将青州黄巾赶出兖州。经过浚仪一战,曹昂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袁谭有意重用,很可能会给他增兵。让他安心与青州黄巾交战对豫州有利。

    他们家的损失其实并不大,曹操举兵时,曹嵩就带着全家人出去逃难了,最值钱的细软都被他带走了。损失最大的是曹洪,其次是曹仁。曹洪远在长安,曹仁虽然是曹昂信任的人,但袁谭未必会因为他而调整兵力部署。派蒋干去忽悠一下,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

    至于丁夫人家,那更是必须安抚的,将这件事坐实为对曹仁的报复更能说服袁谭。即使这个借口不怎么靠谱,但袁谭愿意相信就行。

    孙策一一答应。

    钟氏做好了早餐,孙策和郭嘉一边说一边吃。早餐吃完了,事情也谈完了,孙策抹抹嘴告辞。出了郭家,孙策赶回自己的家。他一心回去看望有孕的尹姁和身体不舒服的袁权,根本没注意隐在路边的刘备。

    等孙策过去,刘备四人才从巷里走出来,看着孙策的背影,刘备大惑不解。他昨天离开葛陂的时候,孙策一点回平舆的意思也没有,怎么一夜醒来,孙策却出现在平舆城?

    他会不会是因为我回来的?

    孙策不知道刘备疑神疑鬼,他回到家里,先去拜见母亲吴夫人。吴夫人正在用早餐,堂上坐满了人,孙权、孙翊等人坐一边,尹姁、孙尚香坐另一边。尹姁就坐在吴夫人的旁边,看得出来,待遇比别人好一些,看到孙策时,她正准备起身,就被吴夫人按住了。

    “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尹姁抿着嘴笑,眼神甜蜜。孙策笑笑,上前给母亲行礼,又和孙权等人寒喧了几句,在孙权让出的席上坐下。他已经吃过了,可是吴夫人让人端来早餐,他还是端起来吃,一边吃一边说道:“这粥是阿姁做的?味道很熟悉嘛。”

    “阿姁有身孕了,怎么还能让她下厨,我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你父亲毕竟是个封君,你们父子都是将军,还能缺几个奴婢?这是她教厨妇们做的,味道略差了些,却也吃得。”

    孙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母亲大人的意见。他又不傻,岂能听不出吴夫人话里有话,但这时候太较真没意思,不如装傻。吴夫人虽然出身门户一般,但她做事有分寸,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会激化,袁权更是有分寸的人,她们之间绝不会闹出普通人家婆媳不和之类的事来。

    吃完早饭,孙策陪着吴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把昨天和吴景商量的事说了一下,又将刚刚和郭嘉商量,决定更改计划的经过说了一遍。吴夫人听完,叹了一口气。

    “伯符,你走得太快了,要等等你阿翁和你阿舅。你阿翁虽然不说,提到你的时候总是赞不绝口,不过我能感觉得到他有点失落,常常半夜一个人发呆。”

    孙策惭愧不已。事情正如郭嘉所料,他不知不觉的已经伤了孙坚的自尊心。

    “阿母,是我疏忽了,没有顾及阿翁的难处。”

    “这不能怪你。”吴夫人拍拍孙策的手。“你这么优秀,你阿翁很为你骄傲。只是他正当壮年,突然闲下来,有些不适合而已。你要体谅他一点。他啊,其实也是一个骄傲的人。”吴夫人说道,嘴角挑起浅浅的笑意。“你们父子太像了,尤其是你,最像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第0586章 以史为鉴

    刘备来到许劭府前,简雍递上名刺,许劭已经在等着,很快就派人出来迎接,将刘备一行迎了进去,分宾主落座。关羽、张飞却不肯在许劭安排的席上入座,按刀站在刘备身后。关羽、张飞的身材都很高,尤其是关羽,极有压迫力,再加上一对丹凤眼半睁半闭,眼神不善,总让人觉得他随时有拔刀砍人的可能。

    许劭暗自叫苦。忽然之间,他觉得孙策其实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有直接和他动粗。

    寒喧几句,许劭问起刘备的来意。刘备的确对许劭没什么敬意,可是他也清楚,得罪许劭也不明智。他很客气,自我介绍了一般,特别提及自己是卢植的弟子,征讨黄巾有功,还曾驰援孔融。对自己被孙策击败的事,他也没隐瞒,一一如实说来,自承用兵不如孙策,败得心服口服云云,最后诚恳的向许劭请教,隐晦的表示希望得到许劭的点评。

    许劭一直静静在听着,越听心情越放松,不知不觉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主持月旦评的时光。不管多么自负的人,在他面前都会低着头,生怕得一句恶评,名声扫地。骄傲如袁绍,也顾忌他的评价,在入境之前遣散从人,单车入境。区区刘备,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恭敬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昨天一时张狂,估计是下车伊始,还没脱掉军营气息吧。经过一夜沉淀,他终于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就是月旦评的真正价值,正与春秋一字褒贬之义暗合。

    在刘备殷切的目光注视下,许劭摆弄着手中的玉如意,久久沉吟不语。他享受刘备的崇拜,但他真的不喜欢刘备。不用刘备自我介绍,他也对刘备略有所知,对其几个月间几易其主的行径也非常鄙夷,若是几个月前,刘备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可是时过境迁,他现在不得不与刘备虚以委蛇。

    与对刘备的评价相比,他更在乎的是孙策的用意。孙策让刘备来求评究竟是什么目的?是搪塞刘备,还是想委婉的求和?一旦给了刘备评语,孙策会不会也来求评,如果他来了,给还是不给,给的话,又给一个什么样的评语?

    这年轻人的手段毒辣,难以捉摸,不能不防啊。

    许劭沉吟了良久,慢吞吞地开了口。“将军姓刘,可有皇室血脉?”

    “先祖据说出自中山靖王,只是支庶流远,又多经战乱,谱系散失,已经难以自明了。”

    许劭点点头。“谱系虽然难明,但将军的确有高祖遗风。将军既然是卢子干弟子,想必对高祖事迹有所了解吧?”

    刘备犹豫不决,不知道许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高祖遗风是说我像高祖屡战屡败,还是说我像高祖一样出身卑微,是无赖?史书上对高祖可没什么好话。

    “略知一二。”

    “那你知道高祖为何能成其大业吗?”

    刘备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思索了好久。听了许劭这句话,他的担忧已经去了一半,许劭有指点他的意思,就算退一步说,也是考校他,至少没有鄙视。这时候说天命所归之类的虚词就没有意思了,自然要来点可操作性强的。

    “高祖……能用人。”

    许劭微笑着点点头。“高祖用什么样的人?”

    看着许劭的笑容,刘备心口怦怦乱跳,他越发相信许劭是在指点他。他冥思苦想,就像面对一生中最重要的考试。高祖如何用人?高祖麾下有曹参、樊哙等勇士,但他评价最高的三个人却不是曹参、樊哙,而是萧何、张良等人。

    刘备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许劭的意思。他脱口而出。“高祖用读书人。”

    许劭一声轻叹。“将军非等闲人,劭也浅陋,不敢妄评,愿以留侯遇高祖所言相赠。将军殆天授,虽多磨难,必有龙腾之时。观将军身后这二位勇士想必是曹参、樊哙之流,将军所欠缺者,留侯也。愿将军耐心等待,留心访贤,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许劭说着,持玉如意拱手施礼。这便是要送客的意思了,青衣健仆便从廊下闪出,静立一旁。刘备听得云里雾里,许劭夸了他一通,却不肯给他评语,这是什么意思?如果孙策问起,我怎么回答他?他号称小霸王,我是高祖再世,他会不会直接杀了我?

    这些读书人怎么这么损啊。

    “备愚钝,能否请许君再点拨一二?”刘备装作没看见廊下的青衣健仆,厚着脸皮问道。

    许劭似笑非笑。“将军,天意玄奥难明,不能直言,要靠体悟,这是将军的机缘,不是我能妄测的。”

    刘备很不高兴,眼神渐冷。一看刘备眼神不善,许劭暗自叹气,连忙又加了一句。“将军知道张良是哪里人吗?”

    “他是……韩国旧臣,现在应该是颍川人吧?”

    “那将军现在在哪儿?”许劭笑得神秘莫测。“将军不觉得今天的局面和四百年前的局面依稀相似吗?将军,人为什么要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什么要读史?读史是为了有所借鉴。将军,还需要我再说吗?”

    刘备茫然地眨着眼睛,他似乎有点明白,却又不太明白,心里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焦虑。许劭说了这么多,他能理解的只有一点,许劭让他留心访贤,寻找他的张良,又提到了颍川人。他想到了荀彧,据说荀彧被何颙称为王佐之才,他曾与荀彧有一面之缘,却失之交臂。荀彧会不会就是他命中的张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岂不是已经错过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刘备越想越觉得许劭说的是这个意思,心情也越发不安,渐渐地沮丧起来。他稀里糊涂地离开了许劭家,沿着大街向前走,不知不觉的来到孙家的府门前,忽然灵机一动。

    高祖是怎么进咸阳的?是趁着项羽攻打巨鹿城下的秦军,与章邯、王离等人死战时趁虚而入。现在袁绍占据河北,正如当时的章邯、王离,孙策占据中原,正如当时的项羽,他们之间必然有一场决战,我如果能趁着他们决战的时候去长安,依附天子,岂不是就和高祖入咸阳一样?荀彧就在长安,他如果真是我的子房,一定是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