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看了杨宏一眼,眼角抽搐了两下,摇摇头。“就算要走,也不能这么走。山伟,你也给我放出消息去,就说要见我可以,让周瑜自己来,我就在这里等他。”

    杨宏苦笑道:“兴霸,周瑜怎么可能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如今是统领数万人马的大将,愿意和你见面已是难得,如何肯孤身犯险。”

    甘宁撇撇嘴。“没错,我就是要看看这千金之子是什么货色。”他顿了顿,脸色有些狰狞。“不就是家世好一点么,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对一,看我不吓得他尿裤子。”

    杨宏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转身去安排。

    ……

    周瑜收到消息,欣然同意。娄圭和孙辅却吓疯了,死死的拦住周瑜,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去见甘宁。这简直是愚蠢之极,甘宁是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的江贼,周瑜是统领数万人马的大将,双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周瑜肯见甘宁已经是大度,主动去见甘宁却是冒险。万一甘宁劫持了他或者干脆杀了他,他们如何向孙策交待?

    周瑜笑了。“用兵之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平定荆州后,我军随时会进攻益州,对益州诸将的信息已经搜集得比较完备,你们还不知道甘宁是什么样的人吗?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见周瑜坚决,娄圭和孙辅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找来潘华、北堂羽。他们与甘宁较量过,又有较强的战力,万一出现危险,他们有能力保护周瑜脱困,至少可以多坚持一段时间,等待救援。如果周瑜不答应,他们坚决不同意周瑜成行。

    周瑜答应了。

    准备了一番后,孙辅留守夷陵,娄圭率领亲卫营陪同周瑜,潘华、北堂羽贴身保护。所有人都很紧张,唯独周瑜胸有成竹,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上了金丝锦甲,外面一身雪白的锦服,腰系革带,悬一口长剑。他是少数几个喜欢带剑而不是刀的人,而且他的剑长近五尺,如果不是他身材高大,剑鞘几乎拖在地上。

    除此之外,他还带了一张古琴。

    ……

    当周瑜走过遍布卵石的乱石滩,溯溪水而上,走过茂盛的兰花丛,站在甘宁面前的时候,甘宁又惊讶又好笑。惊讶的是周瑜居然真敢来见他,好笑的是周瑜这世家子弟太能装了,这时候居然还带一张琴。他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将军好气度,沙场之上依然不失风雅。”

    周瑜环顾四周,语气轻松。“果然是山中四季殊,山外已经是寒冬,这里却温暖如春,遍地生兰。要说风雅,兴霸才是真正的风雅,就连逃难都会选这么好的地方。”

    甘宁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双目圆睁,刀环上的铜铃叮叮作响。“谁说我是逃难?”

    “有家不能归,见敌不能进,你进退两难,只能躲在这里虚耗光阴,不叫逃难叫什么?”

    “你……”甘宁大怒,伸出拔出腰间长刀,铃铛一阵乱响,长刀就指向了周瑜的脖子上。周瑜一动不动,北堂羽举步上前,拔刀出鞘,一刀劈向甘宁。甘宁冷笑一声,挥刀相迎。

    “当——”两刀相击,一声龙吟般的脆响,甘宁手中长刀断为两截,半截刀刃落地,在乱石上跳了两下,滑入溪水中。甘宁大吃一惊,撤步急退,从亲卫手中抢过一双铁戟,严阵以待。北堂羽却没有追,轻蔑地笑了一声,还刀入鞘,退回周瑜身后。

    周瑜从侍童手中接过琴,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了下来,将琴横在腿上,伸手轻拨。琴声清越,与潺潺地溪水相和。周瑜抬头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甘宁,笑道:“兴霸,战斗的机会很多,不必急在一时。此地兰花满地,溪水带香,不宜舞刀弄剑,不如坐下来听一曲,叙叙平生,如何?”

    甘宁转了转眼睛,沉吟片刻,伸手示意杨宏等人退远一点。他走到周瑜身边,偏身坐下,一对铁戟就搁在手边。“可惜无酒。要不然将军抚琴,我喝酒,也不错。”

    周瑜微微一笑,冲着潘华使了个眼色。潘华从马背上摘下一只葫芦,扬手扔了过来。甘宁伸手接住,打开塞子,嗅了一口,顿时大喜。“好酒,闻着就香。”

    “有没有闻出一点家乡的味道?”周瑜轻拨琴弦。“这是南阳名酒,你也许听说过。”

    甘宁粗重的眉毛挑了挑,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满了一大口,一抹胡须。“将军对我的底细很清楚啊。”

    “若不知兴霸为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你这千余人虽然精悍,对我而言却算不上什么。”

    “将军好大的口气。”

    周瑜指指侍立一旁的潘华、北堂羽。“我有亲卫营四千人,能和他们所领比肩的大概有五曲一千人。”

    甘宁盯着潘华、北堂羽仔细看了一会,这才想起他们是谁,顿时脸色大变。

    第0648章 攻心

    甘宁出道以来,吃过最大的亏就是拜潘华、北堂羽所赐。当时战场上人多眼杂,隔得又远,他只和潘华有过近距离接触,记得并不清楚。听到周瑜这句话,他知道他们是谁了,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周瑜麾下真有一千人像潘华、北堂羽所领的一曲人这么精锐,他的确没什么胜算。

    “我对兴霸知之甚深,兴霸却对我不甚了解,不如由我自报家门,以示公平,如何?”

    甘宁又喝了一大口酒。“好啊,让我也听听将军的高门世勋,开开眼界。”

    周瑜微微一笑。“我周家世居庐江舒县,算是一方高门,却无世勋可言。我是周家第一个统兵作战的人。去年与孙将军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孙将军随父出征,我得附骥尾,统数万之兵,掌一方之任。”

    甘宁的脸颊抽了一下,觉得美酒都失去了滋味,苦涩得难以入口。周瑜与孙策一见如故,短短的时间内就能统数万人马,简直是太幸运了。他自认见识过人,智勇双全,一心想建功立业,不曾想依附刘焉数年,部下依然只有千余旧部,还要听赵韪那个书生的命令。这差距也太大了。他想讽刺周瑜两句,却又没心情,只得举起葫芦,又灌了一大口酒。

    周瑜看在眼里,也不说破,一边手指随意拨弄琴弦,一边将这一年多的情况说了一遍。他看似介绍自己的经历,实质讲的却是孙策这一年多的发展,尤其是他招揽各方英豪、付以重任的事,识黄忠,俘邓展,释娄圭,一桩桩,一件件,侃侃而谈。虽然声音并不响亮,语气也不如何激昂,却字字落在甘宁的心里,像一记记重鼓敲在甘宁的心上,让他郁闷满胸,无处发泄,越想越后悔。

    甘宁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他从大石上滑了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号陶大哭。周瑜不再说话,拨起琴弦,琴声从指端流淌而出,像一汪清泉,抚慰着甘宁激动的心情。

    潘华、北堂羽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怀才不遇的概念,不知道甘宁为什么这么伤心,只是觉得周瑜太神奇了,几句话就能将甘宁说哭了。

    杨宏等人也很意外。他们和甘宁相识这么久,几乎没看到甘宁哭过,今天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周瑜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是巫师么,会念咒?

    甘宁哭了一阵,取过双戟,翩翩起舞,引吭而歌。“丈夫立世兮,当立功名。不遇伯乐兮,骐骥不前。锦帆百丈兮,千里独行。宝刀深藏兮,无人知音。光阴虚度兮,白发渐生。安遇明主兮,任我纵横。封侯拜将兮,荣我家门……”

    周瑜朗声和道:“丈夫立世兮,当立功名。得遇伯乐兮,授我旌节。锦帆百丈兮,万里纵横。宝刀耀日兮,奸邪退避。英雄奋武兮,天下太平。将军百战兮,荣归故里。封妻荫子兮,长乐未央。”

    琴声与歌声相和,两人一个慷慨悲愤,一个自信雄壮。一旁的将士听得热血沸腾,也不用人指挥,纷纷起舞,大声放歌。

    “锦帆百丈兮,万里纵横。宝刀耀日兮,奸邪退避。英雄奋武兮,天下太平。”

    反复吟唱数回,甘宁情绪渐渐平复。他倒持双戟,向周瑜躬身施礼。“宁不才,愿为将军驱驰。”

    周瑜推开琴,下了巨石,双手扶起甘宁。“得兴霸,万里大江可纵横矣。不过兴霸大才,非我能用,孙将军正召集英豪齐聚宛城,欲与朝廷派来的武者一分高下。兴霸骁勇,可愿宛城一行,面见孙将军?”

    甘宁大喜。他本来只指望在周瑜帐下听令,没想到周瑜会直接将他推荐给孙策。“多谢周将军提携。宁若有寸进,必不敢忘将军大德。”

    ……

    甘宁决定归顺孙策,第一件事就是派杨宏等亲信赶回巴郡临江安排家属。刘焉手段狠厉,好以杀立威,甘宁临阵倒戈,刘焉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家人,必须抢在刘焉得到消息之前安全转移。他老家就是南阳人,现在又归顺了孙策,欲得重用,将家属迁回南阳是再合适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