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郎看了孙策一眼,打开孙策的手。“士可杀,不可辱,我……”

    孙策笑了一声,将祖郎的战刀捡了起来,摆在他的手中。“你真要想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你死了之后,我送你回祖坟,专门给你修个坟,立个碑,上面刻几个字,你觉得应该刻什么字比较好?泾县大帅?义贼?”

    祖郎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孙策站了起来,俯瞰着祖郎。“或者跟着我征战,将来天下太平,也许能挣个亭侯、乡侯什么的。”

    祖郎的眼珠动了动,哑声道:“你是官,我是贼,将军不怕我再反吗?”

    孙策淡淡地说道:“再反,我就再击败你,又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下次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会亲手砍下你的首级,送你回老家安葬,然后请名士写一篇文章,将你的光辉事迹刻在碑上。”

    祖郎哑口无言,过了半晌,他翻身坐了起来,跪倒在地,双手将战刀举过头顶。“将军用兵如神,郎甘拜下风,愿为将军驱驰。”

    孙策接过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的战刀,双手用力,将战刀折断,扔在地上,又命人取来一口战刀,放在祖郎手中,拍拍祖郎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从来都是以德服人。”

    ……

    孙策回到程普的大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程普大营外收拢了不少俘虏,正在埋锅造饭。大部分俘虏席地而坐,惊魂未定,见孙策回来,纷纷起身观看,见祖郎走在孙策马前,不禁面面相觑。

    祖郎很尴尬,看着数千旧部,无地自容。

    孙策回到大营,一眼就看到了马超。马超神情狼狈,雪白的锦袍沾满血垢,还破损了好几处,头盔不见了,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两眼更是布满血丝,杀气腾腾,神情狰狞。看到孙策,他大步走了过来,抱拳施礼。

    “将军。”

    孙策惊讶不已。“出了什么事?”

    马超声音沙哑。“将军,我们中了埋伏。”

    孙策大吃一惊。“谁伏击了你?周昕?”

    “陈登。”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陈登怎么会到了江南,难道甘宁没能挡住他?他沉声问道:“陈登在哪儿?”

    郭嘉推帐而出,看了一眼孙策身边的祖郎,晃了晃手里的急报。“陈登在石城。将军,陈登从阜陵救出了陈温,撤到了江南,昨天夜里进了石城。”

    第0711章 遗命

    石城。

    陈温倒在病榻上,脸色腊黄,气息急促,带着极重的喉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让人担心他这一口气下去就上不来。

    陈登守在病榻旁,靠着病榻打盹,已经疲惫得顾不上形象。仅仅是几天时间,他就被累垮了,比守舒城两个月还要累。

    过江之后,他与樊能分兵,带着一千人赶到阜陵,陈温正与吴景交战。双方兵力差不多,陈温有地利,但吴景麾下将士精锐,尤其是他的亲卫营战力极强,打得陈温只有防守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陈登赶到后,本想包抄吴景后路,却被吴景发现,反向冲杀。丹阳兵抵抗了一会儿,见对方凶猛,立刻就动摇了,他想喝令都喝止不住。不仅如此,这些溃兵还冲乱了陈温的阵地,被吴景抓住了机会,一举突破了陈温的防线。

    形势紧急,手中无兵可用,他能做的就是护着陈温离开阜陵。他知道孙策有战船,肯定会封锁江面,所以他沿着长江向下走了五十六里,遇到被战事阻滞的商船,这才征发商船,将他们送到了江南。上了岸之后,他又绕了一个大圈,取道湖熟、秣陵。有陈温这个扬州刺史在,他们很容易得到了补给,又征发了一些新兵,总算恢复了一些元气。

    有钱有兵,他这才追究阜陵战事的责任,整顿军纪,一口气杀了一百余人,又奖赏了三百多有功将士。得知江岸有骑兵巡逻,他安排一千余人伏击马超,斩杀十七人,缴获了十三匹战马,暂时肃清了石城以东。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击破李术的阻击,救出周昕。被伏击马超得手的胜利鼓舞,陈温想一鼓作气的发起攻击,却被他否决了。李术所领是孙策的亲卫营,训练有素,他们所领的这些郡兵远远不及,仓促攻击,只会受挫,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士气又会丧失殆尽。

    但陈温很着急。他本来就有哮喘的旧疾,一到冬天就喘得厉害,这几天连续征战,身体疲惫,病情更加严重,已经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陈登觉得很惭愧,守在病榻边,亲自服侍,有如子弟一般。折腾了一夜,好容易稳定了些,他也抓紧时间打个盹,同时等待孙策与祖郎交战的消息。

    他昨天晚上才到石城,只知道祖郎来援,正在与孙策交战,究竟战况如何,他并不清楚,甚至连祖郎有多少兵力都不知道。石城外有孙策安排的人,石城里的守军根本不敢出城,也不愿意出城,就想着看孙策和祖郎两败俱伤。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登也只能暗自叹息。祖郎是周昕请来的援兵,情况如此危急,这些人居然还看不起祖郎,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事急从权,这时候不应该通力合作,先击败孙策再说吗?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部曲李岩走了过来。陈登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

    李岩看看病榻上的陈温。陈登会意,扶着榻边起身,准备和李岩出去说。手一动,却被陈温按住了。陈温的手又湿又冷,让陈登想起蛇皮,莫名的一阵不舒服。

    “怎……怎么样了?”陈温吃力地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

    陈登无奈,只得示意李岩就在这儿说。李岩咽了口唾沫,再一次看了陈登一眼,见陈登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这才说道:“祖郎被孙策击败了,而且是大败,城外到处都是溃兵,孙策去追祖郎了。”

    陈温眼珠转了转。“元龙,我们……”

    陈登看看他。“使君是想招募祖郎溃败的部下吗?”

    陈温用力的喘着气,挺起身子,连连点头。

    陈登摇摇头。“暂时不行,这些人刚被孙策击溃,士气低落,就算招揽来也无法战斗。况且祖郎生死未卜,万一他被孙策擒住了,届时登高一呼,这些人说不定还要回去投靠祖郎,我们白忙一场,空耗大量粮食。不如等等,如果确定祖郎战死了,或者跑了,我们再收拢一些溃兵不迟。”

    陈温想了想,觉得有理,又慢慢躺了回去。他想了想,手在被子里慢慢摸索了一会,费力的抽出一个革囊,他想举起来,却没有力气,只能用眼神看着陈登。陈登一看就知道这是陈温的扬州刺史印绶,立刻明白了陈温的意思,心情一阵激动,嘴上却不说。

    陈温喘了半天,终于透过一口气。

    “元龙……”

    “使君,登在。”

    “天下……大乱,朝廷偏安关中,盟主远在河北,皆无力顾及扬州,孙策狡黠,只有你能与他匹敌,我……老而体衰,命不久矣,当以扬州相托。”

    陈温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拉住陈登,将革囊放在他手中,又慢慢将陈登的手指覆上。

    “努力!”

    陈登拜倒在床前。“使君错爱,登感激不尽,只是能浅才薄,素无名望,怕是难以服众。”

    陈温喘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陈登手中。这是陈温本人的私印。“去豫章,找许子将,他会帮你。”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如果可能,救出周昕,周氏乃会稽大族,姻亲众多,又与孙家有仇,他们也会帮你的。”

    陈登连连点头。“多谢使君,登不才,一定竭尽全力,与孙策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