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腾打量着高岱。“你也认识?”

    “认识,不过不是许府君的门客,是新任扬州刺史刘繇的侍从,叫太史慈。周林,这是个误会。”

    魏腾抖抖湿淋淋的衣襟。“就算是刺客的事是误会,这也是误会?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我虽不才,蒙孔文等吴郡英俊不弃,引以为友,与许文休也多有往来。许贡如此待人,实在令我失望。”

    魏腾说完,拱拱手,转身就要走。高岱连忙拉住。“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出城,回复孙将军。”

    “千万不可。”高岱左右看了看,将魏腾拉到隐蔽处。“许府君生性强忌,不能容人。你和他当面冲突,他岂能容你安然离去?必派人追杀你,以免遗人口舌。”

    “他敢?”魏腾虽说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有点虚。姑苏城广大,他要出城还要走一阵子,出了城,离大雷山还有好远的距离,许贡如果派人追,他根本逃不掉。

    高岱也不和他争辩,让他去找张允。张允是他的朋友,重义轻财,名重州里,是吴郡有名的豪强,一定能帮他。魏腾不敢怠慢,连忙跟着高岱的侍从赶往张家。高岱赶往太守府,正听到许贡在与许靖争论,见高岱进来,许贡闭上了嘴巴,脸色却更加难看。许靖直叹气,强笑着向高岱行礼。

    高岱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明府这是怎么了,为何事生气?”

    许贡怒气冲冲,也不说话,转身往里去了。许靖暗自叫苦,却不能将高岱一人晾在堂上,连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听说孙策已经驻兵大雷山,高岱也不安起来,刚才魏腾可没说这事。

    “府君打算如何应对?”

    许靖只知道叹气,拿不出主意。高岱安慰道:“文休也不必着急,姑苏城坚,户口众多,绝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况且这是个误会,派人说清楚就行了,何必如此发怒?”

    “何尝不是呢,可是……”许靖苦笑不已。

    听了魏腾的描述,他和许贡都明白那个刺客可能是谁,他们不明白刘繇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许贡和刘繇是盟友,刘繇要攻丹阳,许贡肯定不能闲着。孙策来攻吴县,和他们的计划正相符。据城而守总比带着大军去丹城攻城好,所以许贡便有在姑苏城和孙策一见高下的意思,这才小题大作,当面羞辱魏腾。在许贡看来,魏腾是孙策派来的,羞辱魏腾就是羞辱孙策。

    计划不错,但魏腾拂袖而去,并且辱及平舆许氏,让许贡非常不高兴,动了杀机。如果不是许靖拦着,刚才真可能一刀砍死魏腾。现在他很可能是安排门客追杀魏腾去了。许靖和魏腾是好朋友,自然不能看着魏腾遇害,但他拦不住许贡,只好向高岱求援。

    “孔文,赶紧想想办法,迟了,周林就会有危险。”

    高岱倒不着急,魏腾没有出城,就算许贡派人去追,魏腾也不会有危险。姑苏城里上万户人家,就算许贡想一家家的搜,没半个月也搜不出来。相比之下,倒是孙策手段更狠,直接将阳羡许家连根拔起。

    虽然阳羡许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孙策这么对许家,会不会对其他人也这么干?魏腾这么热心的帮孙策,究竟是什么目的?刚才匆忙,没能说清楚,待会儿可得和他好好谈谈。刘繇和孙策争夺扬州,姑苏城作为吴会中心,地位举足轻重,这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成为两家争夺的战场。

    “文休,太史慈去阳羡干什么,刘刺使和府君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虽说太史慈不是府君派去的,可是府君与刘刺史刚刚会面,又派人去索许淳,孙策有所怀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许靖叹气,恨不得骂刘繇几句,却又碍于面子,说不出口。他也觉得刘繇这事办得不地道。刚刚答应让许贡招抚山越诸帅,授以官职,转身就让太史慈去了,这算怎么回事?

    许靖转念一想。既然刘繇这么不仗义,那就不能怪许贡不仗义了。“孔文,当务之急是要向孙将军解释清楚,这太史慈和许府君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看,你能不能辛苦一趟,去大雷山见见孙将军?”

    高岱想了想。“我愿意为府君效劳,但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我,而是陆季宁(陆康),沈子光(沈睧)也行。你别忘了,沈子正(沈友)现在就在孙策身边。”

    许靖点头赞同。他告别了高岱,匆匆走进后堂。许贡刚刚安排完门客追杀魏腾,听完许靖的话,他冷笑一声:“文休,你也是主持过月旦评的人,怎么就看不出这些吴儿的险恶。高岱是盛宪所举的孝廉,我与盛宪不睦,他一直与我若即若离,今天怎么这么热情?不管是不是误会,我与孙策都势不两立,魏腾既然依附孙策,那我就不能饶了他,要不然吴会人眼中只有孙策,哪里还有我许贡。”

    第0764章 虚样文章

    许靖再三苦劝,许贡只是不依。

    许靖很绝望。孙策兵临城下,虎视眈眈地欲夺吴郡,许贡却只顾着斗气,不仅想杀魏腾来威慑吴会世家,还惦记着高岱的旧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许贡倒是很从容。“你放心吧,孙策才多少人,他能攻下姑苏才怪。他这是在山里吃了亏,想到这儿来讹我,我难道还不如那几个山贼?我就不理他,看他能把我怎样。只要我按兵不动,城里就没人敢轻举妄动,谁想策应孙策,我就杀谁。”许贡想了想,突然笑了,来回转了两圈。“我要派人去讨许淳。”

    “讨许淳?”

    “是啊,孙策贪图许家的产业,抓了许淳,我为许淳出头,吴郡世家不能坐视不管吧?孙策要是放人,那他就是承认理亏。如果不放人,那就是孙策不给他们面子,要对吴郡世家不利,这可就惹了众怒了,吴郡世家还能支持他吗?唉,文休,你说孙策那性格,他能放人吗?”

    许靖抚着胡须,反复权衡,觉得许贡这办法还真不错。对孙策来说,放人也不好,不放人也不好,左右为难。以孙策目前的兵力,要攻姑苏城的确不太容易,便何况还有太史慈在铜官山牵制他。

    “那刘繇那边怎么办?孙策在姑苏,你可就走不开了。”

    许贡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刘繇想阴我,我还帮他?我为他牵制住孙策就行了,让他自己去取丹阳吧。文休,你说刘繇行不行啊,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太史慈?不过你也别说,这人做事不择手段,倒是和那些山贼差不多,也许能给孙策找点麻烦。文休,现在是乱世,你们那些道德仁义不顶用,要靠权谋,要靠武力,你当初幸好没回来,要不然肯定和子将一样被孙策赶出来。”

    许靖阴着脸不说话。他当时就觉得这是许劭给他挖的陷阱,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不想谈论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让谁去讨要许淳?”

    “陆康。”许贡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陆康就算了,还是……”

    “不,就陆康。”许贡很坚决。“他是吴郡名士之首,又和孙策关系好,孙策如果不给他面子,嘿嘿,这吴郡名士的脸可就丢光了。”

    ……

    沈友走进船舱,将一卷纸递到孙策面前,笑盈盈地说道:“刚作了一篇文章,请将军指教。”

    孙策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沈友虽然有些年少轻狂,但他还不至于拿学问来消遣他。“什么文章,怎么不去找杨德祖?我听说他做一篇《太湖赋》,怎么没听说你的,是不是被他比下去了?”

    沈友笑而不语,只是催孙策看文章。孙策打开文卷,瞅了一眼。文章写得很考究,大概是沈友熬夜写的,怪不得眼圈有点黑。孙策品味不出那些字眼的精妙之处,但他能看懂大意,还没看完他就明白了沈友的意思。这和他之前和魏腾说的事差不多,都是关于舜避丹朱的事,说白了就是以古喻今,为他造势,还提到了秦始皇东巡,掘断东南龙脉的事。魏腾反对孙策借古喻今,沈友却是极力影射,恨不得把他说成舜,把长安的天子说成丹朱。

    孙策看完,轻轻放下文章,十指交叉,握在身前,静静地的打量着沈友。沈友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神情有点尴尬。

    “子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对谶纬怎么看?”

    沈友沉吟片刻。“将军,谶纬之说虽属虚妄,与谣言等同。常言道,谣言止于智者,但天下人愚者众,智者寡,谶纬、谣言还是有用的。”

    “王莽失败,是因为谶纬不够吗?”

    “将军,事不能一概而论。王莽能成功和谶纬有莫大的关系。天下人皆知汉为尧后,又言五百年当有王者兴,新王当是舜之后也是人所共知的事,袁氏因此为天下盟主,如果舜避丹朱故事能让天下人知道天命在将军,何乐而不为?”

    孙策咂了咂嘴。他当然知道舆论的重要性,而舜避丹朱于吴会也的确和他眼前的情况相适应,是一个绝佳的炒作机会。但他一心想改造人心,如果现在图一时方便,利用了这件事,将来再反对这件事就等于挖自己根基了。就像光武帝刘秀利用谶纬造势登基,大兴所谓内学,最后又发现谶纬是柄双刃剑,不得不禁绝图谶,等于自打耳光。

    他不想开这个头,但他一时无法说服沈友。沈友有三妙,其中一妙就是舌妙,这口才也的确是好。

    孙策重新拿起文章看了看,思索片刻,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子正,平心而论,你觉得你的文笔和杨德祖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