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正是孙策与孙坚的不同之处。孙策知道轻重,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敌人。郭异、贺纯之流死与不死,对他影响并不大,这只是他给朝廷出的一道难题罢了。郭异谋逆的证据是不足,但他却有别的证据,一旦拿出来,不仅朝廷没法面对,恐怕本初也难以自圆其说。”

    许攸茫然不解。

    王允幽幽地说道:“本初没有给周昕、郭异等人下过命令吗?他的命令是不是以诏书的名义下的?这些命令现在在谁的手中?”

    许攸恍然大悟,随即懊悔得直拍脑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联络郭异的人就是他自己,“诏书一封”四个字就写在青囊上,无遮无掩,唯恐别人看不见。这封诏书现在就在会稽太守府,就在孙策的手中。不仅会稽有,吴郡也有,丹阳、九江都有,而且有些还是袁绍向长安朝廷称臣之后的事。

    如果仅仅以证据不足驳回孙策,那孙策拿出这些证据的时候,朝廷又该如何面对?朝廷杀不了袁绍,威严扫地,袁绍的名声也臭了。所以郭异死不死并不重要,安抚孙策,让他不要再闹了,这才是关键。他只顾着救郭异,却险些把火烧到袁绍本人身上,实在是见识有限。

    见许攸面露惭色,王允接着提醒他,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孙策已经控制了整个豫州、半个荆州、大半个扬州。如果不加以遏制,东南很快就会成为孙家的地盘。荀彧派曹操入益州,为什么?还不是为了牵制孙策,配合袁绍?朝廷不是袁绍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袁绍的敌人是孙策,不要因为一点细枝末节误了大事。袁绍和朝廷发生冲突,只会让孙策得利。

    许攸面红耳赤,唯唯诺诺。

    ……

    初平四年六月,东冶船官。

    孙策站在高台上,俯视船坞中排得整整齐齐的新船,心情愉悦之余,又有些无奈。

    能顺利拿下候官,贺齐功不可没。候官长商升之所以投降,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久仰贺齐威名,连一丝战意都没有,直接派人请降。这就是世家的影响力。贺齐能有这样的威名,一是他的确有用兵天赋,二是贺家真有钱,养得起人,要不然就他那奢侈浮夸的风气,能养几个兵。

    东冶就是后世的福州市。后世这里是大都市,现在这里还是蛮荒之地,东冶作为县治,小得可怜。船官稍微好一点,但也很有限。

    在商升的陪同下,孙策视察了船官,改变了主意。他让黄月英和冯宛将船官的文件打包带走,跟他一起回姑苏城,在太湖建木学堂,或者钱唐也行,反正不能在东冶,这里太乱了,万一来一伙山贼将两个媳妇祸害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要想开发南方,没有足够的人口是不行的。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以当下的形势来看,吴郡、会稽沿海还有不小的开发潜力,暂时没有必要强行开发东冶这样偏僻的地方,还是等将来坐了天下再说。加速开发就需要大量投入,他现在根本没这么多本钱。

    虞翻对孙策的务实非常满意。他认为孙策此时不宜分心,应该将注意力放在中原。

    追随孙策几个月,虞翻和孙策时常有争论。矛法不如孙策,他认了。易学不能压孙策一头,他一万个不服,总想扳回一城。但两人说不到一起去,他说的象数易学,孙策不懂。孙策说的易学不成体系,他同样不能认可。

    常言说得好,理不辩不明,两人虽然基本说不到一起去,常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却常有启发,互相之间加深了理解。

    看着这些新船,孙策忽然心中一动。“仲翔,我们出海吧。”

    虞翻皱起了眉头,以为孙策心血来潮,要学秦始皇出海求仙。“将军,世上没有神仙的,那些不过是方术骗人。海上风浪大,船只容易倾覆,太危险。”

    “不是访神仙,是问道。”孙策轻轻地跺了跺脚,笑道:“我有办法证伪天圆地方之说。”

    虞翻疑惑地看着孙策。他和孙策论易时曾指责孙策画的太极图,孙策却说圆是最完美的形状,日月包括脚下的大地都是圆形。虞翻对此表示不屑,日月是圆的,这有目共睹,大地怎么可能是圆的。他一直觉得孙策是推论,现在听孙策说有办法证实,倒是颇感兴趣。

    可是,他又有些隐隐的不安。他和孙策辩了这么久,一直未分胜负,其中有一点就是孙策说脚上的大地是圆的不合常理。如果孙策真有办法证明他的论点,那很可能孙策所说的易虽然简陋,却更接近真相。

    “怕了?”孙策看了虞翻片刻,忍不住想笑。“仲翔,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对的,只是嘴上不肯承认,对不对?”

    虞翻没吭声。

    “仲翔,道是本,学术是末,学术的目的是阐述道,或是明其体,或是得其用。你死抱着学术不放,却置真正的道于不顾,甚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这可不是做学问的态度。”

    虞翻剑眉轻颤。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出海就出海。”

    第0863章 引路人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海面上一片平静,碧玉般的海水轻拍船腹,长长的木楫搅起雪白的浪花,楼船缓缓向大海深处驶去。没有风,但帆升到最高处,由上到下漆成了红黄蓝三种颜色。孙权爬到了桅杆顶,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搭在眉上,盯着渐行渐远的海岸。

    岸边停着两艘一模一样的楼船,杨修、马超等对大海有天然恐惧的人在那两艘船上。

    飞庐上摆着案几、坐席,案上摆着瓜果。孙策和郭嘉并肩而坐,郭嘉捧着一只菠萝大快朵颐,吃得汁水淋漓,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好吃,真甜。这南方就是好,一年四季吃不完的瓜果。等天下平定,我要迁到交州去。”

    孙策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正值盛夏正午,虽然有麾盖遮阳,海上也比陆地凉快,但他还是觉得闷热,很想脱了外衣打赤膊,或者干脆跳到海里游一会儿。但船上人太多,不能太放肆,即使是一向洒脱的郭嘉也只是将衣襟拉开一些而已。

    虞翻没有入座,他扶着栏杆,死死的盯着远处。他手心有些发麻,心脏不争气的怦怦乱跳。虽然结果还没有出来,可是看孙策那胜劵在握的模样,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天圆地方是人所共知的常识,如果连这都不是真的,大地真像孙策所说是圆形的,他研习了很多年的易学证明只是闭门造车,那该怎么办?

    “噫。”一旁的太史慈忽然一声轻呼,随即转头看了一眼虞翻,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虞翻的脸色已经白了。他的目力虽然不如太史慈,虽然巨大的楼船此时也只是一点,但他还是能看得清楚,离海岸最近的一艘船就像是沉入水中一般,正在慢慢消失。先是船体,然后是飞庐,再然后是漆成三色的帆。

    蓝色先消失,然后是黄色,最后是红色。

    一切正如孙策所言,毫厘不爽。

    虞翻闭口不言,举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汁珠。

    孙权高声叫了起来。“胜捷号的船体消失了,只剩帆了。”

    楼船上沉寂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将士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甚至有人紧紧抓住身边的东西,生怕自己会突然飘到空中。

    孙策听到议论声,环顾四周,露出得意的浅笑,又看看虞翻。虞翻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石化了一般。黄月英踮着脚尖,也想亲眼目睹这个神圣的时刻,但她看书太多,视力不如太史慈、虞翻,早已看不清远处的楼船,只能郁闷的跺脚。

    “怎么会这样?”冯宛凑在孙策身边,推推孙策的手臂。“如果大地是圆形,那我们一直往前走,岂不是要滑下去?”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们亲眼验证这个推论。”孙策挑挑眉。“你们早点研究出更大更稳的船,到时候我们就能纵横四海了。这楼船不安全,真要遇到风浪,一个浪头就能打翻了。”

    冯宛若有所思,一双妙目露出向往的神采,有点天然呆。

    “要多大的船才能到球的那一边?”

    孙策笑而不语。据他所知,其实这不是船大船小的问题,哥伦布发现美洲的船其实并不大,至少比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小很多,可能和现在的楼船差不多。他如果把海船的特点告诉他们,再让他们到交州去看看夷商的船,最多十几年时间就能造出真正的海船。

    但造出海船不等于就能拉开大航海的序幕。像郑和下西洋那样的面子工程,他不想做,他需要大汉的子民主动出海,或是求利,或是求知,最好是两者兼得。他可以推动,但他不能纯粹往里面砸钱,就像开发南方一样,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