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婆娑,天地悠悠。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彭蠡泽的夜色安静而迷人。

    孙策背着手,沿着湖边缓缓而行。周瑜跟在一旁,面带微笑,神态从容。彭蠡泽就是后世的鄱阳湖,但具体的位置有点偏移,并不完全重合。彭蠡泽的位置偏北,与长江联成一体,冬天水浅,面积缩小很多,也没什么风浪,到了夏天,这里一大片都是水域,彭蠡泽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孙策前世来过著名的庐山,也在这里看过大江,看着眼前异样的风景,不禁心生感慨。

    “公瑾,荀公达是个人才。”孙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郭嘉和荀攸。郭嘉换了一把羽扇,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荀攸拱着手,默默地站着,又恢复了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但孙策知道,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人心里有一团火,一旦爆发出来,威力惊人。

    周瑜转头看着孙策,眼神清澈。“伯符,荀公达才不止于谋士,他足当一面之任。”

    孙策点点头。他知道荀攸不仅有谋略,还通晓武艺。荀攸没有露过武功,但他的武功肯定不差。否则他不会去做刺客,想刺杀董卓。董卓出身行伍,武功高强,在他之前,伍孚行刺董卓,被董卓当场击杀。他听周瑜说,荀攸已经决定将家属迁往吴会,有依附之意。如今又遇上袁绍纵胡骑践踏豫州的事,他才受郭嘉之邀,为他谋划了一个争霸之局。

    争霸的核心是四句话,两个步骤:尊天子,霸中原。执牛耳,开新风。

    孙策出身不足以袁绍相抗,但朝廷可以。借助朝廷的道义,得到朝廷的授权,孙策就可以成为山东除袁绍之外实力最强的诸侯,集结众人之力,完全有机会击败袁绍。这就是尊天子,霸中原。霸者伯也,并非霸道之意。项羽被称为霸王,指的就是他为诸王之首,并非指他武力过人,横行霸道。

    击败袁绍,孙策成为诸侯之首,就可以借助自己的权势和实力推行新政,将他在南阳的新政推行于天下,造福于民。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设想来改变这个世界,比现在更容易。

    荀攸没有讲接下来怎么办。他可能对朝廷还有眷念,不愿意说出那句话,但以荀攸的智商和见识,他应该知道结果是什么。他可不是曹操,藏着掖着,最后才露出不臣之意。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一个臣子的本份太多,所以他本不指望荀攸能为他出谋划策,就像他知道荀彧不太可能为他效力一样。

    所以说,他今天其实很意外。

    但他还是不想给荀攸独当一面的机会,尤其是现在。人的想法是和实力相匹配的,现在的荀攸没有兵权,他是一种想法。等他有了兵权,可以左右天下形势的时候,可能又是另一种想法。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主动献计,看似为郭嘉所迫,未尝不可能是因势利导,故意如此。

    将取先予,又不是什么特别高明的理论。之所以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也许是他有意误导呢。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反正我没有说过支持你造反,不存在食言这回事。

    用他可以,但一定要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以内。孙策摇摇头,拒绝了周瑜的建议。周瑜很聪明,但是他毕竟太年轻,还有些少年意气,推崇古直之风,意气相投便推心置腹。在荀攸这种城府极深的人精面前,他未必是对手。

    荀攸今年三十七,人到中年,不像郭嘉、虞翻,没这么容易转变。计可以用,该防的还得防。

    “公瑾,如果我北上,你一个人负责柴桑的战事,有困难吗?”

    周瑜用玉如意轻拍手心。“刘繇孤立无援,柴桑迟早必破,只是耽误些时间罢了,并没有什么难度。”

    “耽误就耽误吧,千万不要急。我们可能缺很多东西,唯独不缺时间。”

    周瑜沉吟片刻,忍不住笑了,点头表示赞同。他们才十九岁,的确不缺时间。“你也不要急,该着急的是袁绍。”周瑜轻声叹息。“知其不可而为之,我看到的不是壮烈,而是狼狈。”

    ……

    “公达,你将来一定会后悔。”郭嘉猛摇羽扇,显得有些焦躁。“形势如此,你还犹豫什么?你在南阳住了那么久,难道还不知道天下所归?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将来你一定会后悔。”

    荀攸面对湖水,微微地眯着眼睛。等郭嘉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奉孝,你与孙将军朝夕相处,难道就没觉得他有什么古怪吗?”

    “我没觉得他有什么古怪,我倒觉得你古怪。都到这一步了,还说话留半句,真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荀攸嘴角微挑。“你啊,就是离得太近了,当局者迷。这可不是谋士应有的本份。身为谋士,拾遗补阙,时时警惕,以期有所匡正,如何能视而不见?”

    郭嘉怔了怔,转头看向荀攸,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我说的没错吧?你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你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你不愿去想。就像人在做梦一样,明明知道那可能是一场梦,可是这场梦过于美好,所以自欺欺人,沉迷其中,不愿醒来。”

    郭嘉眉梢轻颤,嘴角挑起一抹浅笑。他明白荀攸想说什么了,但那是孙策的秘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哪怕这人是荀攸。忽然之间,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就像站在高处,看着荀攸在迷宫里摸索,苦苦寻找出路,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却又错过了。

    “庄周梦蝶,是庄周梦为蝶,还是蝶梦为庄周,谁又说得清?天天考虑这些问题,岂不是无聊得很?”

    “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荀攸转过身,慢慢向前走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有时候还是慢一点好。慢了也许有遗憾,却不会后悔。逸马驰聘固然快意,却容易马失前蹄,有不虞之祸。”

    “且——”郭嘉扬扬羽扇,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他加快脚步,赶上荀攸。“孙将军北上,你和周公瑾负责江南战事,可不能这么慢悠悠的。江南早一日平定,孙将军便能早一日争霸中原。”

    荀攸云淡风轻。“奉孝尽请宽心,期年而已。”

    第0893章 愚不可及

    孙策接受了荀攸的建议,将柴桑的战事交给周瑜负责,自己回师北上豫州。

    这纯属无奈之举,谁也没想到袁绍会出这样的昏招。常言道,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如果抛却那些神话般的灵机一动,在一定的客观条件下,正确的方法无非那么几个,水平相当的人都可以猜得出来。但人一旦犯起蠢来就没下限了,谁也猜不准。

    所以传说中神机妙算的诸葛亮常常被对手算中,对袁绍了解甚深的郭嘉却没能算到袁绍会出这一招。因为这个意外,他不得不放弃围攻柴桑的计划,而周瑜取江南的战事也被迫延后。

    考虑到此行要对付乌桓骑兵,孙策将之前留给周瑜的骑兵又收了回来,集结了近千骑士。半年时间,贾诩、韩遂先后送来马三千余匹,周瑜、黄忠等人已经陆续拥有了亲卫骑,就连娄圭、邓展等人也分到了一两百不等。但大部分马匹还是用来维护邮驿。消息快速传递的背后,是大量邮驿的设立,数以千计的驿夫和驿马的辛苦付出,财政的沉重负担。

    战争时期,消息的及时传递更加重要。

    孙策走得不快,但声势造得很大,还特地打出了驱逐胡虏、维护华夏衣冠,为汝颍百姓报仇的旗号,就差上升到民族大义了。孙策本来是想这么干的,不过这时代只有华夷之辨,没有民族一说,只好作罢。但这并不影响他将袁绍定义为汉奸。

    很快,他收到了袁权送来的消息,得知袁权已经抢先一步将袁绍定义为袁氏不孝子孙,孙策只能表示佩服,这政治敏感性,巾帼不让须眉啊,亏得她是个女儿,要是个儿子,估计也不会有我什么事了。既然如此,那就更不用着急了,这些乌桓骑兵折腾的时间越长,袁绍的名声越臭,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

    接着,孙策又收到了孙坚的命令。果不其然,孙坚火了,主动发起进攻,要进入兖州境,还袁谭以颜色。秦松拦不住他,只好使出缓兵之计,能不能奏效,孙策暂时也没把握。不过他估算了一下,以孙坚的战力和兵力,只要他不大意,曹昂应该占不到什么便宜,最坏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

    好消息当然也有,陶谦在袁氏父子的强大压力下终于低头,同意孙家父子进入徐州,太史慈已经在路上,与他同行的还有刚刚招降的徐岩等千余人。徐岩等人愿意投降,但他们提出一个要求,只接受太史慈一人的指挥。事出仓促,来不及请示,沈友先斩后奏,代孙策同意了徐岩的要求。所以现在太史慈统领的是三千多人,接近四千。他们由丹徒渡江,沿中渎水北上,估计十天左右能赶到青州。

    孙策计算时间,就算他现在派人送命令,太史慈已经到了淮阴,也来不及回头了,不如就让他从陆路前进,也耽误不了几天。以沈友、太史慈的能力,应该会想到提前送消息给田楷和陶谦,鼓舞一下士气,多支撑一段时间。

    孙策随即给沈友写信,详细解释了荀攸为他谋划的争霸之局,让沈友安排船只和粮草,随即准备从海路投送更多的兵力,或者接应公孙瓒到青州参战。并让他转告太史慈,尽可能将袁熙诱到青州东部。如果能以袁熙为饵,就能将主动权控制在手中,袁绍不想救也不行。

    成为战场,青州会因此蒙受更大的损失。孙策承诺和陶谦商量,由豫州、徐州和扬州提供一部分粮食、药物支援青州百姓,尽可能减少损失。如果青州百姓想南迁,也可以搭乘运兵的大船南下。

    ……

    柴桑城头,刘繇看着天际渐渐消失的帆影,眯着眼睛,眉心紧蹙。

    许劭站在一侧,也阴着脸,心情很不好。他已经收到消息,为解豫章之围,袁绍派骑兵突入汝南,四处袭扰,搞得人心大乱。这些骑兵以乌桓人为主,乌桓人贪婪好杀,进入汝南这富庶之地,残杀掳夺在所难免,汝南此刻已经处处狼烟。

    孙策撤走了,袁绍的目的达到了一大半,但影响却非常恶劣。身为汝南人,许劭对此感触犹深。虽然许家大部分人住在城里,不会受到伤害,他还是很不舒服,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