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而来的刘和军士卒虽然挥刀挺矛,全力劈砍刺杀,砍得盾牌咚咚作响,摇摇晃晃,却无法冲破盾阵,挤在一起,成了长矛手最好的靶子,接二连三的倒下。

    比起箭阵对射,短兵相接更残酷,更加考验双方士卒的实力和心理素质。个人武艺再好也没用,前后左右都是人,根本没有空间发挥,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攻破防守阵型,进攻方就可以获得更大的发挥空间。攻不破防守阵型,他们就是活靶子,迟早要死。

    双方搅杀在一起,原本平直的阵型像波浪,扭动起来。

    鲁肃一边射击,一边用眼角余光查看两翼的形势,当他看到阵型波动越来越大时,他放下了弓,拔出了战刀,大喝一声:“突!”

    亲卫们齐声响应,手持弓弩射击的让在一边,鲁肃率先冲了出去,手起刀落,将迎面杀来的一个长矛手斩杀,随即又挥刀格开另一柄长矛,刀身沿着矛柄滑下,砍下了几个手指头,随即架在了长矛手的脖子上。鲁肃用力一拖,锋利的刀锋割开了长矛手的颈动脉,鲜血喷溅而出。

    鲁肃的亲卫营大多是淮泗游侠儿,武功都不错,绝非普通应募的士卒可比,在鲁肃的率领下,他们杀入人群,迅速撕开了对手的阵型,突到他们身后,又返身大肆砍杀。攻击受挫的刘和军士卒被前后夹击,伤亡迅速增加,攻势更弱,转眼间就被砍倒一大片。

    鲁肃的部下见状,发一声喊,同时向前挺进,开始反击。

    战斗到此时,他们第一次呐喊,四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整齐雄壮,就像一柄无形的大锤,狠狠的击在刘和军即将溃败的阵型上,更打在那些士卒的心上,很多人不由自主的打了哆嗦,不敢置信的看着如猛虎下山的对手。

    两百步外,赶到阵前的淳于琼也听到了这一声呐喊,心头莫名的一惊。他这才注意到一个问题。双方打了这么久,听惯了己方士卒乱糟糟的喊杀声地,却是第一次听到对方喊杀。

    这些士卒居然冷静到这个地步,战斗这么激烈,还能一声不发?

    两军交战,需要听战鼓声行动,不必要的声音越少越好,但人心都是肉做的,紧张的时候会不自由主的呐喊,既是互相联络,也是缓解压力,鼓励士气,无法真正做到令行禁止。生死之际,谁顾得上那么多。

    但孙策的部下做到了。这让自诩征战半生的淳于琼很惊讶,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强。

    他不敢怠慢,顾不上还有部下在前面厮杀,下令弓弩手压上去齐射。

    急切的战鼓声响起,密集的箭雨跃上空中。鲁肃听到鼓声时,就知道对方要下毒手,不分敌我的杀伤,立刻下令举盾。他们刚刚举起盾,箭矢就破风而至,射得盾牌啪啪作响,就像下了一阵冰雹似的。

    正在厮杀的双方步卒措手不及,不少人中箭。吴会健儿有精甲和盾牌保护,又站得远一些,只有数十人中箭,那些背对己方阵地的刘和军士卒损失就大了,几乎在一瞬间倒下一大半,剩下的人一边寻找保护,一边破口大骂。

    箭阵还没结束,淳于琼又派出四曲步卒强行攻击。在战鼓声的催逼下,在亲卫营寒光闪闪的战刀威带下,四曲步卒踏着同伴的尸体向前冲锋,冲向还没来得及重整阵型的鲁肃等人。

    鲁肃看得清楚,一边大声下令,指挥弓弩手上前射击压制,一边还刀入鞘,重新举起了弓,看准五十步外正对自己的敌军军侯,连射三箭。

    “噗!噗!噗!”三箭几乎同时飞至,一箭射空,一箭射在曲军侯的肩上,一箭射在他身边的掌旗兵胸口。曲军侯仰面栽倒,掌旗兵一个踉啮,也跟着扑倒在地,替补的掌旗兵抢过战旗,还没等他举起来,又是一箭飞至,正中他的面前。

    替补掌旗兵倒地,大旗呼啦啦地倾倒,攻势为之一滞。

    第0926章 谁是黄雀

    鲁肃利用自己的箭术打断对方的冲击节奏,为弓弩手争取时间。另一侧,董袭采用了更直接的方式,他带着亲卫营迎了上去,强行阻击,将对方拦在自己的阵前二十余步,好让弓弩手有时间调整。

    两人虽然谁也没表示,但与对方拼杀的同时也进行着悄无声息的较量,谁也不肯落后。

    战斗越来越激烈,伤亡渐渐增加,鲁肃、董袭连续强力出击,一次又一次的打断对方攻击节奏,阵地坚若磐石。淳于琼接连发起三次攻击,付出了近千人的代价,却还是无法撼动孙策军的防线,顿时急了。

    这些士卒有的是各家豪强的部曲,有的是刚刚招募的新兵,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久攻不下,继续强攻就有会引发反抗,到时候要么消极怠战,要么溃逃。消极怠战还好办一些,一旦发生溃逃,对方趁机掩杀,整个大军很可能因此崩溃。

    淳于琼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放下脸面,向刘和求援。他让部下后撤到安全距离,自己带着几个亲卫赶到中军。刘和正和陈珪等人席地而坐,畅谈徐州形势。孙策自陷死地,如果能拿下孙策,不仅徐州南部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豫州也将迅速易手,整个山东的形势都将逆转。这时候他需要徐州世家的支持,才有资本和袁绍讲条件。

    看到徐州士族济济一堂,淳于琼有些迟疑,他向刘和使了两个眼色,将刘和请到一旁。陈珪等人见状,不动声色的互相看看。淳于琼是颍川人,又是年逾不惑的成名人士,担负主攻任务这么久,没能取得任何进展,还要向刘和求援,无形中汝颍人就输了徐州人一阵。

    世家与世家之间也有争斗,不同地域的世家抱团更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刘和能在袁绍麾下立住脚跟,徐州人就有机会和冀州人、豫州人鼎足而立,迟早会有分歧。淳于琼有可能成为徐州刺史,将来免不了要打交道,这时候占点上风,将来也好说话。

    淳于琼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对这些事再清楚不过,只是以前都是他们汝颍人欺负别人,而在却是被徐州人欺负,非常恼火。他强压心头不快,简略地说明了形势。刘和倒是有心理准备。他跨上战马,跟着淳于琼来到阵前,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也有点意外。

    “早就听说孙策精于练兵,没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难怪袁兖州围住了他,又让他走脱了。”

    淳于琼原本心情很焦躁,听了刘和这句话,莫名的平静了很多,不禁对刘和好感大生。袁谭与孙策在兖州大战的事他知道,当时袁谭的优势更明显,最后还是被孙策突围而去。相比之下,他现在的这点挫折实在不算什么。

    刘和虽然没有转头看淳于琼,可是他从淳于琼的呼吸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他等了一会儿,估计淳于琼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这才转头看着淳于琼,平静地说道:“孙策就算再擅长练兵,他也就这些精锐,其他人不会这么强。天色不早了,我想缓一缓,围而不攻,将军以为如何?”

    淳于琼思索片刻,如梦初醒。“这个计策好啊。围而不攻,以逸待劳,等他的援兵赶来,一一予以歼灭,也免得四处奔波。没有了援兵,他迟早要投降。”

    “将军不愧是宿将,我想了半天的战法,将军一点就透。”

    刘和摇着头,摆出一脸的敬佩。淳于琼很尴尬。他要是能想到这一点,就不会傻乎乎的强攻了。现在损失了近千人,吃了一个大苦头,刘和才提出来,分明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坐在一旁看他出丑。说不定刚才和陈珪等人有说有笑就是在说他、笑他。

    “将军说笑了。”淳于琼讪讪地说道,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用说,围住孙策的事由他承担,打援的任务就只能交给文丑了。搞了半天,自己啃的是骨头,肉却便宜了那寒门武夫。

    刘和取得淳于琼的同意,下令停止进攻,撤退回营。他在营中设宴,为淳于琼庆功,说他今天作战成果斐然,大挫孙策锐气。陈珪等人虽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实情,却非常配合,与淳于琼推杯换盏,脸不红气不喘的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之词。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蒲姑陂的另一侧,文丑坐在一块倒卧的枯木上,咬下一块又干又硬的饼,慢慢地嚼着。

    “将军,看起来打得不怎么顺利啊。”亲卫将张盖走了过来,扬起下巴,指向远处的战场方向。

    文丑笑笑,没吭声。天色已黑,远处的战鼓声早就停了,战事结束得比他预计的还要早,看起来攻击并不顺利。文丑有些意外,孙策只有一万多人,刘和有两倍的兵力,攻击怎么会不顺利?不过想想负责进攻的是淳于琼,他又释然了。

    “那就是一个庸才,他哪里知道怎么战斗,遇到的又是孙策这样的奇才。”

    “将军觉得孙策是奇才吗?”张盖很好奇。“将军,你这没这么夸过别人。”

    文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是因为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他转过身,抬起一条腿,抱着膝盖,看着隔水相望的孙策大营,沉默了一会,突然说道:“孙策会不会不在这里?”

    张盖不解。“将军为什么这么说?”

    “孙策那么善战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自投死地,在这种地方立营?”

    张盖眨眨眼睛,一时也不敢判断。他想了片刻,突然说道:“将军,被我们围住的可是孙策的亲卫营,他不和亲卫营在一起,还能去哪儿?”

    文丑灌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片刻,慢慢将酒水咽了下去。“我就是觉得不合常理,所以才想不通。如果你是孙策,你会离开亲卫营,还是会在这种地方扎营?”

    张盖尴尬地挠挠头。“将军,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要是能猜到孙策想什么,我还会坐在这儿?”

    文丑无声地笑了起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们都不是孙策,所以我们都想不到孙策想干什么。面对这样的对手,除非看到他本人,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刘公衡以为自己堵住了孙策,我却担心他会扑个空。等他攻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孙策突然出现,那麻烦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