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俭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低着头,一动不动,满是皱纹的额头抽搐了两下,几根白发绷断,在风中轻轻摇摆。孙策看得仔细,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一个七老八十、行将就木的老头,而且这么一副俯首就戮的模样,就算击败了他又有什么意义?

    “为张公设座。”孙策摆了摆手。一旁的卫士刚要动,袁谭抢先一步,返回帐中,片刻之后,左手提着席,右手提着榻走了出来,手脚麻利的设榻布席,恭敬的请张俭入座。张俭躬身致谢,脱掉鞋,上席,蹲身,双手按好衣摆,双膝向前,跪坐在席上,又整理好衣摆,再次向孙策行礼。“谢将军赐座。”

    孙策没心情和他闲扯。“张公远来,有何赐教?”

    “有事相求。”

    “何事?”

    “请将军放过舍从子张艾、张芝。”

    孙策莫名其妙,他都没听说过两个人。一旁的陆逊上前一步,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孙策这才明白,沉吟片刻,轻笑道:“这件事既是满宠办的,我便不会插手。若是你想告发满宠滥杀无辜,我可以派人去查。不过,如果所告不实,按律,你是要反坐的。张公,你要告发满宠吗?”

    张俭抬起头,讶然地看着孙策,半晌才道:“将军所言当真?”

    “句句当真。”

    张俭郑重地点点头。“若满宠滥杀无辜,将军一定会按律处置?”

    “一定。”

    “多谢将军。”张俭躬身施礼。“那老朽就不打扰将军了,这就回高平,静候消息。”说着,起身穿鞋。袁谭赶上一步,跪在张俭面前,替张俭穿上鞋。张俭摸摸袁谭的肩膀,以示致谢,起身向孙策拱了拱手,转身就准备走。

    孙策很意外,不由自主的叫住了张俭。“张公,请留步。”

    张俭停住,双手拱在胸前,不卑不亢。“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你相信我?”

    张俭顿了一下。“我相信天意。将军可以欺我老朽,想必不会欺天。”

    孙策咂了咂嘴,总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非常不爽,但张俭所言所行的确没有什么失礼之处,让他无理取闹,非要整一个老头,他也做不出来。可是就这么让张俭走了,他又不甘心。两世为人,这大概是他记忆中最纠结的一次。

    张俭等了一会,见孙策眼神变幻,却没有说话,目光微闪,若有所思。“将军莫非是对我当年所为不能认同,欲加以驳斥?”

    “不敢。”孙策微微点头,心里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些许。“不过对张公当年所为,我的确无法赞同。”

    “是我杀侯览满门,还是逃亡塞外?”

    “两者都不能认同。这么多年,你就没后悔过?”

    张俭摇摇头。“若是将军,会怎么做?”

    “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张俭点点头,随即又露出一丝充满苦涩的笑容。“那将军可知上书弹劾侯览等的奏章有多少?又有多少人因此得罪侯览,死于非命?”

    “侯览有罪,杀侯览可也,何必杀侯览家人?”

    张俭皱起眉,露出一丝惊讶。“将军觉得侯览的家人无辜?”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若非侯览,他们岂能不劳而获,锦衣玉食?若非侯览,他们岂能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若非侯览,他们岂能目无法度,肆意妄为?”张俭眯起眼睛,直视孙策,眼神犀利如刀。“还是说,将军以为侯览自宫是生活所迫?将军在山阳多时,难道没听说过防东侯家是什么境遇?”

    孙策哑口无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个误区,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家族的重要性。没有人是自由人,每个人都是家族的一份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有什么无辜之人。防东侯家并不是普通百姓,原本也是个小豪强,侯览入宫和曹操的祖父曹腾一样,为的是家族阶层的提升。从一开始,他就和家族捆在一起。侯览的家人因为侯览而锦衣玉食,横行乡里,他们自然也要为侯览付出代价。就算张俭不杀他们,侯览倒台时,朝廷也不会放过他们。

    “那你也不能擅行其事。”孙策都觉得自己没什么底气,有点强词夺理了。“你是东部督邮,防东似乎不在你的辖区吧?”

    “依将军之意,畏惧侯览、不敢行法的太守无罪,我有罪?”

    孙策欲言又止。

    “将军是不是还想说那些滥杀无辜的官吏无罪,而是我不应该逃,应该俯首就戮,让侯览报仇雪恨?那些无辜之人并非死于朝廷的倒行逆施,而是死于我的怯弱?将军,如果朝廷现在以叛逆为名杀了征东将军,还要杀你,你是俯首就戮,还是奋起反击?”

    孙策沉吟良久,扶着步辇站了起来,向张俭躬身施礼。“小子无状,苛求先贤,还请张公见谅。”

    张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凝视孙策良久,又转身看着不远处的中军大纛,一声叹息。“凤鸟至,太平可期。惜我老矣,不能身逢盛世,敢为天下苍生幸。”

    第104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袁谭一直在一旁看着。张俭是与他的外大父李元膺同时代的著名党人,袁绍、张邈等人都比他晚一辈,他更是后生。他也知道孙策一向对党人不以为然,很好奇这两人相见会有什么结果。他数次礼请张俭却没请到,张俭主动来见孙策,让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看到孙策理屈辞穷,他很开心,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和孙策一样没面子。

    没曾想张俭最后却给了孙策一个凤鸟的评价,还说太平可期。考虑到张俭在党人中的地位,这个评语可以和郭泰临终前的那句感慨不相上下,对孙策有着无可比拟的作用。

    袁谭百思不得其解。借着送张俭出营的机会,他忍不住问道:“张公,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张俭说道:“你觉得我奉承孙策?”

    “不不,当然不是。”袁谭连忙否定。孙策已经拒绝了张俭的要求,明确表示不会干扰满宠的决定,张俭本人年近八十,也对仕途没什么兴趣,张俭当然不会为了利禄讨好孙策。“张公,我绝无此意。我只是好奇你何以认定他是凤鸟,能终结这乱世?”

    张俭站定,仰起头,看着远处的群山。“不论是相貌还是才具,你和令尊都很像,你知道吗?”

    袁谭眨着眼睛,没说话。作为袁绍的长子,很多人都说过他和袁绍很像。

    “但是有一点,你比令尊强。你还能承认错误,承认有所不足,而令尊已经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指责了。若非如此,何伯求、张孟卓怎么会先后离开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此老生之常谈,能行者屈指可数。专己者孤,拒谏者塞,孤塞皆是人主大忌。孙策少年,却有这样的胸怀,纵使有所挫折,也能颠而复起,终成大业。可令尊只要失败一次,就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了。”

    袁谭眼神微缩,心里一阵阵发紧。张俭果然是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要害。

    “还有……”张俭转过身,神情凝重。“孙策对我有所微词,是认定我伤及无辜。身为武夫,却能心怀无辜,这是大仁,比起令尊逼死韩馥,相去何以道里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可不仅仅是两句空言。”

    袁谭点了点头。“张公所言,句句至理,受教了。”

    张俭拱拱手。“若是遇到何伯求,代我问他安好。当年危难之际承他相救,一直未能当面致谢。若他来高平,我当设酒相待。人老了,想见的朋友不多,他算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