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柔惊愕地看着袁谭,一时没反应过来。袁谭劝我依附孙策?这是什么道理啊,完全讲不通啊。

    对高柔的反应,袁谭早有准备,但他却不作任何解释。他把决定权留给高柔自己,看他愿不愿意,看他能不能自己找到表现的机会。如果高柔需要他引荐,他再出面不迟。如果高柔没这兴趣,他也不想强人所难。他明白辛毗的用意,但他觉得没必要。

    出乎袁谭的意料,孙策一听到高柔的名字就露出了浓厚的兴趣,直接提出了邀请,希望高柔能为他效力。在那一刻,袁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与人猜枚,连输几次,最后突然发现对手作弊一般。

    孙策从来没有见过高柔,高柔也名声不显,孙策怎么会知道高柔是可用之才?

    第1053章 三手准备

    高柔惊讶不已。他恍惚明白了点什么,但是疑点更多。面对孙策热情的目光,他咽了口唾沫。

    “将军错爱,感激不尽。不过……我从兄是高干高元才。”

    孙策笑了。“我知道,高元才在豫章,正与贺齐作战。不过他不是贺齐对手,或降或走,迟早的事。”他扬了扬眉,瞅了一眼一旁的袁谭,又笑道:“你不必担心这一点,别说是你,如果袁显思愿意为我效力,我都不介意。”

    高柔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躬身下拜。“愿为将军效劳。”身为陈留高氏子弟,张邈嫌他年少,只以普通人待他,他对张邈当然也不必什么感恩之心。孙策一见面就礼聘,这种机会太难得了,士为知己者,他不能放弃。

    孙策和高柔聊了起来,得知高柔的父亲高靖在蜀郡做都尉,颇有些意外。

    毫无疑问,陈留也是一个世家云集的地方,除了蔡邕这种名闻天下的大名士之外,数得上名号的世家还有不少,高家显得不是那么突出,但细究起来,高家绝对不是普通豪强可比,高干的父亲高躬能娶袁绍的姊姊为妻,就足以证明高家的影响力。得知高干成为南昌令,有可能成为对手的时候,孙策就安排郭嘉调查过陈留高家,但当时郭嘉的注意力在高躬那一支,对高靖的调查很简略。

    蜀郡都尉是武官,高靖对兵事可能有所了解。不过东汉文官代理武事的征兆已经很明显,高靖也没什么成就,可能在武事上的水平也很一般。高柔刚刚弱冠,高靖应该正当壮年,蜀郡又正是乱世,他如果有能力,至少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点印迹。

    “巴蜀正乱,刘焉、曹操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听说刘焉还造作天子乘舆,谋反之心甚炽,你父亲在巴蜀很危险,不如早点回来。”孙策很体贴的提醒道。

    高柔听懂了孙策的意思。一个蜀郡都尉而已,不值得那么冒险。曹操虽然是朝廷的臣子,却又是袁绍的支持者。刘焉更有叛逆之心,弄不好会沾上一个逆臣之名。如果刘焉真能成事或许可一搏,不能成事,只会惹上一身腥。孙策正是用人之际,高靖如果愿意支持他,二千石的太守根本不是问题。

    “喏,我这就作书与家父,请他弃官归田。”

    孙策很满意,看来高家对朝廷没什么眷念之心,可以大用。他和高柔聊了起来。高柔习法律,但他并不是纯正的法家,而是掺杂了儒家思想的法家。对他而言,法家是手段,是治理国家不可缺少的手段,却不是目的。依法治国不仅要百姓遵纪守法,君主同样要遵守法度,不能肆意行事。在某种程度上,他和前汉的张释之相近,却和张汤等人相去较远。

    孙策和高柔谈得非常投机。他反对儒家的迂阔,却不打算将儒家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事实上这也不可能。对法家学说,他有一定的欣赏,却也不盲目推崇。他很清楚,法家的法是王法,法治不是后世意义上的法治。推崇法家必然会走向集权,汉代尊儒,却又不断加强集权,实际上是儒表法里的必然趋势。如果只是想大权在握,死后不管他洪水滔天,又或者只想一家一姓万世千秋,不顾其他,那法家是最适用的。但他穿越千年而来总不能一点追求也没有,要想做点事,不管是单纯的尊儒还是崇法都不是最优选择。

    这是两千年的封建王朝史已经证明的结果,毋庸置疑。他如果想在这个基础上做点有益华夏的事,就必须有所突破。他有这个愿意,却还没有找到好方法,蔡邕那样的书生不用说,全是理想化的东西,张纮、张昭倒是现实一些,但他们的观点也偏保守,高柔的观点和他有相近之处,或能有所襄助。

    高柔的观点其实也不复杂,综合儒法,限制皇权。综合儒法,就是以仁心立法,有变王法为民法的趋势。限制皇权,更是直指法家的痼疾。此刻的高柔还年轻,有点理想主义,大概平时也没什么知音,此刻见孙策欣赏他的观点,他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滔滔不绝,侃侃而谈,恨不得将自己的所学和盘托出。

    见高柔得到孙策的赏识,袁谭却没有抓住这个举荐的机会,白白浪费了辛毗的心思,何颙有些惋惜。他与袁谭走到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袁谭静静地站在一旁,拱着手,执子弟礼。

    何颙看着远处淡青色的柳烟,沉吟良久。“显思,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汝阳为母亲守坟。若是方便,再去颍川看看外家。”

    何颙长叹一声。“元礼公若在,看到你这般模样,不知当作如何想。”

    “元礼公为的是天下苍生,又不是为袁氏天下。只要天下太平,天子能施德政,百姓能安居乐业,他不会在乎是不是姓袁。”袁谭迟疑了片刻,又说道:“伯求公,我在山阳看到张元节了。”

    何颙皱起了眉。据他所知,张俭从塞外回来后就闭门谢客,不与世人交通,孙策又对党人一直没什么好印象,从来不主动拜访党人,他会去拜访张俭?

    “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听说是高平令满宠拘了张元节的从子张艾、张芝,大战过后,满宠还没放人,张元节来向孙将军求情……”

    袁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何颙轻轻地哦了一声,眼中露出异样的神采。袁谭随即又提醒何颙,刘表的从子刘虎、刘磐现在都在孙策身边,而且是极亲近的侍卫骑士。

    何颙抚着胡须,沉吟良久,突然说了一句:“显思,你觉得孙策能践行我们党人的理想吗?”

    袁谭沉默以对,半晌才摇摇。“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何颙站起身,转头瞪了袁谭一眼,张了张嘴,斥责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袁谭身份特殊,的确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父子之间再有隔阂,袁谭也不能撕破脸,另树大旗,摆明了要与袁绍决裂。但他没有这个心理负担,袁绍辜负了他,辜负了党人,他身为曾经的党人领袖,有义务为党人寻找一个新的代言人。眼下能和袁绍对抗的就是孙策和朝廷,荀彧已经在朝廷,他如果能将孙策也变成党人,那不管最后谁胜谁负,党人的理想都有机会实现。荀攸支持孙策,很可能就有这样的想法。

    何颙目光闪烁,眼神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失落。

    袁谭看得真切,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第1054章 人心不古

    辛毗对何颙说过,三年之内,袁绍还有明显的优势,还有机会击败孙策。如果三年之内不能击败孙策,此消彼长,袁绍的优势就会慢慢丧失,再想击败孙策就难了。与其指望袁绍,不如指望即将成年的天子。

    当然,辛毗还有另外一个意思,等天子成年,袁绍就更没机会了。三年之后,天子十七岁,孙策二十三,袁绍却年过半百,原本最有可能分担责任的袁谭败了,袁熙连袁谭都不如,袁尚还没成年,袁绍凭什么和这两个年轻人较量?

    此刻听完袁谭的转述,何颙的危机感越发强烈,将孙策列为党人的备选方案也就多了几分可能。有张俭、刘表的选择在前,有荀攸的行动在前,何颙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有一定的可能性。他决定不急着回陈留,留下来观察孙策一段时间。

    孙策将高柔收归帐下,谈判的事情就落在了何颙一个人身上。孙策要求何颙传信张邈,让他重新安排人员谈判。他的口气很愤怒,对张邈的轻忽很不满,我主动来见你,你就派一个小吏来见我?你再不来,我就去陈留见你。

    何颙将消息传回陈留,张邈吓坏了,立刻改派张超前来谈判。张超是他的弟弟,又是睢阳战事的指挥者,可以全权代表他和孙策谈判。

    在等候张邈回复的时候,孙策丝毫没有等待的意思,他率领大军向襄邑挺进,前锋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新降的路招。孙策以路招为将,一下子在陈留取得了轰动的效应。路招不仅是陈留人,还是个降将,更重要的是他还是路粹的兄长,路粹当初拒绝孙策的辟除,还大肆宣扬他对孙策的不屑,孙策却俘虏了路招,用他为将,这心胸气度绝非等闲。

    既然路招都能得到孙策重用,其他人为什么不能?

    陈留人对孙策的兴趣大增,不少人开始有意打听孙策。很快,高柔与孙策一见如故,被孙策委以重任的消息也传了出去。接着,又有人了解到己吾人典韦也是孙策的亲信。

    当然,最容易为人所知的还是蔡邕父女。蔡邕在襄阳著史,蔡琰在南阳幼稚园为师,又与周瑜喜结连理,绝对的孙策支持者。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陈留人现在才发现孙策与陈留的渊源这么深,立刻兴趣大增,不少人开始尝试寻找门路,希望求见孙策,看看能不能在孙策麾下讨一份差事。一流世家可以去投袁绍,可以去朝廷,大量的中小世家甚至寒门没有这样的门路,不妨选择孙策。

    张超一路走来,开始听人谈论孙策还没太在意,后来听得多了,不禁警惕起来。陈留是他们兄弟的地盘,如果陈留人都心向孙策,他们就危险了。他听得越多,心里越慌,等到襄邑时已经六神无主了。赶到孙策大营,他没有第一时间与孙策见面,而是赶到何颙的帐篷里,向何颙问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