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才,你看过海吗?”孙策笑嘻嘻地说道。

    “若是没有看过海,又怎么会对潮水感兴趣?”严畯很自信。“我不仅看过海,还曾到广陵观潮。”

    孙策点点头。这个时代的广陵潮也是很有名的,不亚于钱唐潮。“这么说,曼才还是实证过的。不过,我猜你只是三五日,不会长久住在海边或者广陵吧?”

    “将军所言甚是。”严畯倒也不掩饰。他家住彭城,学业繁重,对潮汐只是一时兴趣,并非主业。事实上,他只到广陵、海西各一次,驻留不过三五天。

    “我家在富春,虽然常年随家父在外游宦,回家的机会并不多,但每次经过钱唐,我都会观潮,为天地之造化感慨,只是一时未能深究其理。今天看到你的文章,如遇神交之友,一见就非常喜欢。”

    严畯微微颌首,如沐春风。

    “不过,我觉得你的解释只能算以管窥豹,见一斑而不及全貌。”孙策掰着手指头,将潮水的不同变化一一道来。他其实对潮汐并不清楚,但上次赴会稽上任,在钱唐遇阻,曾考虑夜间强渡,甘宁、凌操等人详细记录过潮汐的情况,他记得很清楚,此刻一一道来,自然不是严畯的浅尝辄止可比。

    严畯越听越好奇,不知不觉的伏在了案上,以手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孙策,生怕漏过一个字。为了写这篇《潮水论》,他还亲自跑了一趟海西、广陵,还向当地的百姓详细打听过,自问研究得很细致,可是现在听孙策一说,这才知道他做的工作远远不够。

    至少像孙策那样逐日测量潮水高度、涨潮、降潮时辰的事,他就没做过。他想到了月亮可能是影响潮汐的主要因素,却不知道太阳也有可能,一年四季的潮水还会有规律性的变化。即使是月亮的影响,他也只是提出了一个概念,并没有做细致入微的分析。

    就像孙策说的那样,他这篇《潮水论》只是一个粗浅的开始。他要改的不仅仅是遣词造句,更是潮汐背后蕴含的道理。日月经行,这可是真正的大道啊。真能做好了,像孙策说的那样分析得纹丝合缝,绝对是一篇拿得出手的大文章。

    孙策的话就像一道潮水,不断的冲击着他,而且越来越猛,越来越激烈。

    勾起了严畯的兴趣,孙策适时的抛出了徐岳的《抛物论》。研究投石机的弹道,徐岳得出了抛物线的数学推导,虽然那个推导很复杂,能看懂的人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成果,可以用来指导投石机射击。文章并不长,除去数学推导的部分,不到一百字,但字字珠玑。

    严畯大受启发。原来简单的抛出一个物体还有这样的道理在其中,更惊奇的事,居然还可以用数学来推导。怪不得荀谌对孙策的投石机印象深刻,谈之色变。

    “《抛物论》研究抛物落地,与日月无关,甚至与物本身无关,研究的是地对世间万物的作用。潮水不仅涉及到地,更涉及到日月,说不定还会涉及到星辰。你说说,这是不是一篇大文章?”

    拿着轻飘飘的《抛物论》,看着谈笑风生的孙策,严畯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就像被奔涌而来的江水吞没一般,原本坐在井中的青蛙趁此机会离开了方寸之进,看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有一丝恐惧,有一丝不安,随即又感到一阵狂喜。

    “将军,徐公河写这篇《抛物论》用了多久?”

    孙策挠挠头。“有大半年吧。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和他见一面,他就在平舆。”

    严畯已经把自己的使命忘得精光,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大文章。他对《抛物论》的精微敬佩之极,能有机会见到作者,当面讨教,他当然求之不得。

    “多谢将军。”

    第1156章 东莱双璧

    严畯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下了船。孙策还有军务要处理,派张承陪严畯去见徐岳。

    张承与严畯早就相识,年龄又相近,很是谈得来。在孙策面前时,张承话不多,下了飞庐,他的话就多了起来,露出这个年龄应有的活泼。

    “曼才兄,待会儿如果吃了闭门羹,你可不要见怪。”

    严畯还沉浸在兴奋之中,也开了个玩笑。“怎么,有孙将军的安排,又有你作陪,还会吃闭门羹?”

    张承嘿嘿笑了两声。“半个月前,故太尉朱公伟来,听说徐公河在平舆,念及与其师刘元卓(刘洪)交情,想约徐公河见一面。孙将军亲自去请,结果徐公河正在研究一个问题,硬是没见着。”

    严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当真?”

    “当然是真的。”张承露出向往的神情。他看看四周,向严畯靠近一些,压低了声音。“曼才,你可曾听过东莱双璧?”

    严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

    张承哈哈一笑,有几分得意。“看来你们的细作能力不行。我来给你解说一下吧,东莱双璧指的是两个人,一文一武,文就是这徐岳徐公河,武就是坐镇任城的大将太史慈太史子义。他们都是东莱人,如今都是将军倚重的人才。太史慈,你总该知道吧?”

    “知道,知道,听说他随刘正礼入扬州,曾与孙将军大战,后来却成了孙将军麾下大将。荀友若……哦,哦。”严畯忽然醒悟,连忙吱唔了两声。“太史慈坐镇任城,是一方重将,这徐公河能与他并称,可见孙将军重视人才啊。”

    “孙将军的确重视人才,而且他的重视远超你的想象。”张承两眼放光,炯炯有神。“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如今形势这么紧急,就连孙将军自己都要削减开支,但徐公河的待遇却丝毫不减。你知道他的待遇是什么样的吗?”

    严畯心里痒痒的。“仲嗣,别卖关子,快说。”

    张承竖起两根手指头。“中二千石,外加笔墨纸砚全部官给,两个儿子入郡学,分文不花。一个人养活一家绰绰有余。不过徐公河也无所谓,他一心研究学问,只要有纸有笔,也没时间花钱。”

    “中……二千石?”严畯张大了嘴巴,听到清晰的一声脆响。

    “对啊,有了这两人,东莱人与有荣焉,到处高人一等,着实令人羡慕。曼才兄,你当努力,也为我们彭城人争点光。”

    严畯心动不已,却不能说得这么直白,连忙说道:“仲嗣,你太客气了。令尊起家为太守,这份荣耀,何人能及?有令尊在,彭城人不会比东莱人差。”

    “不然。”张承摇摇头,嘿嘿一笑。“孙将军对家父尊敬有加,这是事实,只是家父以政事为主,在军中没什么威信,可能还不如我从兄。我从兄掌管木学堂,打造战船,改进投石机,也算是有功之人。不过他算学略微弱一些,想做出《抛物论》那样的文章不是易事。”

    张承转头看看严畯。“这件事,就有待曼才兄出手了。”

    严畯心中震惊不已。他听荀谌说过巨型投石机和二千石大船——刘和愿意请和,和这两件利器有很大关系——却不知道这两件利器都是张承的从兄张奋主持打造的。但张奋却依然不能和徐岳比肩,那徐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孙策说,他如果把《潮水论》做扎实了,足以和《抛物论》相提并论,他原本还以为只是客套。现在听张承这么一说,似乎孙策并没有开玩笑啊。

    这《抛物论》有这么大的价值?

    两人一边说一边上了岸,坐上马车,直奔徐岳的住处。徐岳住在工坊里,是一个独门小院,很宽敞,很安静。不过张承说,这是因为我带你来的,否则你连工坊都进不了。徐岳眼前看不到一个士卒,但他身边有郭嘉亲自安排的卫士保护,具体有多少人,连他也不清楚,这件事由郭嘉亲自负责。

    严畯已经麻木了,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来到门前,张承上前扣门,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开门,正是徐岳的长子徐数。徐数平静地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到张承,脸色这才多了几分笑容,从门里走了出来,拱手施礼。

    “师兄,你怎么来了?”

    张承还礼,指指身边的严畯。“伯元,这是我的同乡严君曼才,刚刚见过将军。他做了一篇《潮水论》,将军看了很是喜欢,让他来见令尊,与令尊切磋切磋,相互补益。”

    徐数瞅瞅严畯,眨了眨眼睛。“我能先拜读一下吗?”

    “当然可以。”

    张承说着,冲着严畯使了个眼色。严畯连忙取出文章,又奉上自己的名刺。徐数接过文章,就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眼神一闪,随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