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冷眼旁观,见崔琰夸赞汝南新政,袁谭却无动于衷,不免有些着急,使了几个眼色也没用,只好把袁谭拉到一旁。“显思,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迎郑康成吗?此显思之商山四皓也。”

    袁谭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惭愧不已。他们马上就要分手,最多三五天,郑玄就要和袁绍见面。他是海内知名大儒,袁绍对他的意见非常重视,郑玄如果能在袁绍面前夸几句袁谭,袁绍就不能掉以轻心。得到郑玄认可,再加上崔琰引荐,袁谭以后招揽郑玄的弟子就容易多了。

    郑玄是关东大儒,在学术界的地位堪比马融,而且弟子众多,拜在他门下的超过万人,知名者数不胜数。有了这层关系,还愁以后招揽不到人才?

    袁谭打起精神,刚准备前去拜见,郭图又拉住他。“你知道该说什么吗?”

    袁谭目光一闪。“还请先生指教。”

    “问孟明视故事。”

    袁谭心领神会,组织了一下语言,登上马车,跪坐郑玄的卧榻前。郑玄知道袁谭的身份,不敢托大,强撑着起身温言相问。袁谭再三叩首,向郑玄请教了一个问题。

    “敢问郑公,孟明视兵败被俘,当如何侍奉君父?”

    ……

    “呯!”一声巨响,一枚弹丸呼啸而来,正中抛石机,陶罐四分五裂,黑色的油脂四处飞溅,操作抛石机的力伕们惊恐的大叫着,四散奔逃。数息之后,几枝弩箭破风而至,其中两枝钉在抛石机上,箭杆上的引火物迅速引燃的了油腊,大火迅速燃起,浓烟滚滚,烈焰升腾,将抛石机吞没。

    力伕们站在远处,无助的看着熊熊燃烧的抛石机。

    袁绍脸色铁青,一甩袖子,噔噔噔下了将台,跳上战马,直奔中军大营。

    沮授等人不敢怠慢,纷纷跟上,却没人敢说一句话。交战两日,袁绍虽然有明显的数量优势,但战绩却不忍卒睹,花了不少心思,总算将弹丸里的土坯烘干了,可他们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打造的抛石机被城内牢牢的压制住,根本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

    这些抛石机最大的作用就是城里抛石机练习用的靶子。每有一架抛石机被击中起火,城头都会响起一阵欢呼。双方交战两天两夜,将近一半的抛石机被烧毁,那种黑色的油脂粘得很,沾上就擦不掉,用水都很难浇灭,一旦抛石机被击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烧成焦木。

    袁绍不知道这是什么油脂,沮授等人也不知道。情报一向由郭图负责,他离营办事,袁绍就成了聋子瞎子,根本不知对手用的什么招。他心里憋着一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猛,连眼睛都烧红了。

    进了中军大营,袁绍刚准备进帐,忽然听远处的阵地上响起歌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侧耳倾听,只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其他内容。他招手叫来张郃,让张郃派人去阵前看看,是谁在唱歌,又唱了些什么。张郃派人去了,袁绍又站在听了片刻,这时恰好来了一阵东南风,歌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袁绍听了片刻,突然脸色大变,拔出腰间的思召力,厉声大呼。

    “鼠子焉敢如此!卖瓜儿,我与你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第1317章 斗智

    浚仪城头,两千多将士齐声高歌。

    东边的将士拍着手,打着节拍。“袁绍袁绍,没羞没臊。御敌无术,内讧有道。兄弟成仇,父子反目。亲族屠尽,朋友杀掉。众叛亲离,着实可笑。”

    西边的将士跺着脚,高声应和。“本初本初,蠢笨如猪。偷师学艺,十不及五。束脩不至,班门弄斧。画虎类犬,白白辛苦。劳民伤财,自取其辱。”

    歌辞粗俚,全无文采可言,却胜在简单易懂,朗朗上口。总共只有十六句,分作上下两段,上段扣着袁绍内讧,下段扣着眼前袁绍仿制抛石机。拜印书坊所赐,李儒的那篇《己巳之乱亲历记》流传甚广,陈留百姓几乎无人不知,一听这歌词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仿制抛石机就是眼前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在说什么。死伤惨重的办伕们感受最深,一想到袁绍照猫画虎,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心里的怨气暴增,有人甚至跟着城头的歌声悄悄应和起来。

    督战的士卒很尴尬,却还是虎着脸,厉声喝斥,不准民伕们应和。不过他们也知道,他们能看住民伕的嘴,却消除不了民伕的怨气,这首歌谣很快就会传遍周边,袁绍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歌词并不长,城头的将士反复吟唱,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即使没有东南风,袁绍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暴跳如雷,跳上马,冲出大营,重回将台,命人击鼓再战,强攻浚仪城。

    沮授、耿苞等人大惊失色。没有抛石机的掩护,攻城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就是城内抛石头的靶子,甚至无法推过护城河,这时候强行攻城和送死没什么区别,损失必然惨重。别说绍只有四五万人,就算是十万,在城里的弹丸、箭矢耗尽之前,都没有破城的可能。

    袁绍大发雷霆,拒绝所有的人建议,一意孤行。在数万将士面前被羞辱,不破浚仪城,不砍下孙坚的头,他难消此恨。他一边勒令诸部进攻,一边派人去找郭图,他要把孙翊的首级砍下来,送给孙坚。

    面对如疯似狂的袁绍,沮授感到很无力。他忽然想念起郭图来。如果郭图在这里,一定能劝住袁绍。在这方面,没有人能比郭图做得更出色。

    这时,许攸匆匆赶了过来,噔噔噔上了将台,一把夺下袁绍手中的将旗。袁绍大怒,瞪着血红的眼睛,拔出思召刀,直指许攸面门,嘶吼道:“许子远,你也要背叛我吗?”

    许攸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刺出。刀剑交鸣,宛若龙吟,袁绍猝不及防,手腕一麻,思召刀已经脱手。许攸长剑一探,剑尖刺入刀环,将思召刀挑到袁绍面前。“刀都握不稳,你能战胜我吗?”

    “你……”袁绍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倒吸一口冷气。他知道许攸是什么人,也知道许攸的剑术有多好。别说他现在心浮气躁,手脚发麻,就算状态最好的时候他也不是许攸的对手。他和很多人比试过,大多是胜或和,唯一没有战胜过的人就是许攸。

    不是许攸剑术最好——他当然是高手,可是比武虎贲王越、史阿来,还略逊一筹——而是许攸从来没把他当主公,不会故意藏拙。

    “怒而兴师,愠而致战,都是为将的大忌。孙坚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让人唱歌谣?就是为了击怒你,就是为了让你将这数万精锐消耗在浚仪城下。你如果中了他的计,这首歌谣不仅会传唱天下,还会写进史书。千年之后,你依然是一个笑话。”

    袁绍的脸色变了几变,怒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满脸的颓丧,整个人都快要垮了,腿一软,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栏杆上,身体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许攸还剑入鞘,又将思召刀插入袁绍的刀鞘中,顺手托住了袁绍的背,轻声说道:“本初,怒火纵盛,不能焚城,徒惹人笑耳。”

    袁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喃喃自语。“奇耻大辱,子远,奇耻大辱啊。”

    “的确是奇耻大辱,欲雪此辱,唯有踏破浚仪,将孙家父子枭首戮尸,逼富春孙氏改姓,绝其子裔,使其祖宗不能血食。孙策不是号称小霸王吗?我们就让和他项羽一样,永世不得翻身。”

    许攸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森寒意,正与袁绍此刻的心情相合。袁绍感慨不已,还是这些老朋友心意相通啊。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浚仪城。

    “子远,如何才能踏破浚仪城?”

    许攸冷笑一声:“王贲是如何攻破大梁城的,你忘了吗?现在已是三月,用了不多久,雨季就要来了。”

    袁绍如梦初醒。他回头看着许攸,又惊又喜。“子攸,此计甚妙。”

    ……

    孙坚坐在山顶,看着袁绍一行从大营里奔出来,冲上将台,敲响命令进攻的战鼓,心中欢喜不禁。秦松编出这样的歌谣,又让将士们此刻齐声高歌,正是要激袁绍攻城,消耗他的兵力。

    这就是他坚守浚仪城的目的。兵力不足,袁绍就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事不如人愿,战鼓声敲了好一阵,袁绍的部下却没有发起进攻。中军将台上人影绰绰,最后袁绍却下令停止进攻,收兵回营,连抛石机的阵地都开始后撤。

    孙坚不安地站了起来。“袁绍怎么不攻了?”

    秦松也很遗憾。准备了这么久,本想看一场好戏,立一个大功,没想到袁绍不配合。不过他是军谋,做好各种方案,应对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是他的本份工作。

    “将军,袁绍放弃攻城,应该是见识了我军实力之后,自知不敌,只能另寻他法。”

    孙坚也知道袁绍麾下谋士很多,看破他这一计并不奇怪。“他会用什么办法?”

    “要么围而不攻,要么改换战法。”秦松微微一笑:“水火无情,浚仪四周水道纵横,有王贲的战例在前,水攻应该是他们优先选择的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