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配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荀衍快步走来,心里涌过一丝丝不安。汝颍多才俊,荀家为魁首,荀衍、荀谌、荀彧都是难得一见的英才,却集中出现在一个家族里,令人徒生羡慕。好在他们兄弟分投各方,各为其主,否则谁能是他们的对手?

    袁绍不是明主啊,否则荀彧、荀谌怎么会离开。心中感慨的同时,审配脸上露出热情而不失矜持的笑容。“数月不见,恍若隔世,休若英气逼人,我几乎不敢认了。”

    审配年长十余岁,又一向以冀州士族首袖自居,荀衍虽然心里不以为然,却从来不会和审配发生争执,此刻见审配一副长者的口吻,他微微一笑,抢步上前施礼。“审公说笑了,我这不过是羊披虎皮,鸡效鹰飞,徒有其表,哪敢在审公面前卖弄。初次掌兵,手足无措,还要请审公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审配嘴里谦虚着,侧身请荀衍入帐。按照袁绍的军令,荀衍此刻归他节制,他虽然不至于把苟衍当作麾下普通将领,却也不至于亲自出帐迎接。只不过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时权宜之计,荀衍初次掌兵,底气不足,麾下又有一大半是麹义的旧部,都是冀州人,不得不向他低头。等他羽翼丰满,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两人在帐中落座,说了几句客套话。审配问起颍川的战事,尤其是龙渊之战,问得非常详细,荀衍一一回答。荀衍没有亲历战场,但他战后找了很多亲历战事的将士了解情况,把所有的信息综合起来,去伪存真,基本复原了战事经过。此刻审配问起,他才能对答如流。

    审配听完,一方面惊叹于荀衍的分析推理能力,居然能将一场战事方方面面说得这么清楚,比亲身经历的还要明白。一方面惊叹于孙策的战术指挥能力,一万多人,分作三个战场,各部之间配合得如此默契,如臂使指,实属不易。即使他现在知道了孙策的战术意图,将他换成麹义,他依然未必有把握击败孙策。

    “江东军精锐,麹云天败得不冤。”审配意味深长地看着荀衍。“祸福相依,能与这样的对手交战,既是休若的不幸,也是休若的幸运。”

    荀衍佯作不懂审配的言外之意,拱手问起审配叫他来的原因。审配从一旁取出袁绍的军令,递给荀衍。荀衍接过看了一眼,稍作思索,便明白了背后的用意。袁绍攻击鲁肃阵地的进展不如预期,伤亡比估计的要大,击败鲁肃之后可能无力再战孙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要求他和审配先进攻新郑,牵制孙策,同时对鲁肃形成包抄之势。说得简单点,就是要他们先打头阵,消耗孙策的实力,为最后决战创造机会。

    这原本无可厚非,但审配没有直接下令,却特地请他来商议,说明审配心里是不愿意的。尤其是了解了龙渊之战后,审配对孙策的战力了进一步的了解,更不会轻易与孙策对敌,白白消耗实力。

    荀衍将军报递了回去。“既是主公有令,衍无所不从。”

    “孙策善战,若非有休若相助,我也没有胜算可言。”见荀衍如此顺从,审配暗自高兴。“休若知道路招其人吗?”

    荀衍点点头。“知道,他是路粹的兄弟,陈留人,曾在袁显思麾下为将。任城之战时,被朱桓袭破,袁显思力战失利,他便降了孙策。”

    “看来休若对他很了解。他就在河对面,兵力倒是不多,只是有二十余架抛石机,我多次架设浮桥,都被他的抛石机砸毁了。我想请休若牵制他,然后另选他处突破,不知休若意下如何?”

    荀衍眉头微皱。“审公的意思是……我来接管审公的大营?”

    审配轻轻地点点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荀衍。路招在对面守着,他如果强攻,倒也不是不能得手,只是伤亡会比较大。他想让荀衍来牵制路招,自己另选合适地点突破,减少伤亡,尽可能的保存实力。荀衍是聪明人,他的心思瞒不过荀衍,生怕在诸将议事时荀衍当众质疑,所以在集结诸将议事之前,先请荀衍来单独说话,统一意见。

    荀衍稍作犹豫。“审公还有多少强弩手?”

    “一万余。”

    “能借三千人给我吗?”荀衍解释道:“冀州强弩手闻名天下,只是龙渊之战时遭遇大雨,弓弩不能发,被孙策趁机袭击,伤亡惨重,剩下的千余溃兵也留给沮鹄守襄城了,我身边的强弩手数量太少,不堪一战。”

    审配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可以。”

    “多谢审公。”

    得到了荀衍的支持,审配心中大定,随即和荀衍商议。在荀衍牵制住路招后,他将沿黄水上行,在七虎涧的南端渡过七虎涧水,继续西行,赶到捕獐山南麓,切断孙策对捕獐山的策应,完成对鲁肃的包围。他渡过黄水后,路招有被夹击的可能,应该会后撤,到时候荀衍就可以顺利渡水,直逼新郑城下了。

    如此一来,五万大军包围新郑,城里的孙策只有不到两万人,其中还包括五千战斗力很弱的屯田兵。就算他们无法迅速攻克新郑,也足以将孙策困住,打造军械,等袁绍来发起总攻。

    荀衍听完,沉默不语,眉头轻轻地蹙着。审配看在眼里,知道荀衍有不同意见,虽然不快,却还是问道:“休若,你我虽不算至交,却共为主公效命,自信也分得清公私。涉及战事,含糊不得,不妨直言。”

    荀衍拱拱手。“审公,恕衍放肆,你这部署对付别人自无问题,对付孙策……”他略作沉吟。“恐怕有些冒险。孙策用兵,精于计算,麾下又皆是精锐,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既快且狠,往往能一击毙命。渡过黄水,离城不过五六里,瞬息可至,如有猛虎在侧,审公岂能安睡?稍有疏忽,便有溃败之险。”

    审配脸色微变,盯着荀衍半天没说话。荀衍是什么意思,暗讽审荣被蒋钦袭营吗?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江东人好袭营,蒋钦之外还有董袭,孙策想必也不例外。

    “那依休若之见呢?”

    “审公渡过黄水后,兵分两路,一万五千人立阵于城下,五千人返身夹击路招,接应我渡水。届时你我四万余人兵临城下,只要谨慎,庶几无虞。”

    第1435章 田忌赛马

    审配权衡良久,很勉强地答应了。

    孙策骁勇,他虽然有两倍的兵力,却没有必胜的把握,万一失误,被孙策偷袭,伤亡会非常惨重。审荣一时大意,五千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这样的事绝不能发生第二次。荀衍对孙策有一定的了解,有他从旁协助,查漏补阙,无疑会稳妥很多。

    要想得到荀衍的帮助,当然不能不给点好处。至于以后,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击败孙策才是当务之急。以孙策对付世家的手段,他若是胜了,审家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一致,商定了战术部署,审配随即召集诸将议事,决定将大营移交给荀衍,又拨了三千强弩手配合荀衍作战,自己则率主力从七虎涧渡水。以韩猛为首的颍川将领和以闵建为首的麹义残部也在,不过他们都坐大角落里,没什么发言权。审配是主将,他的直系子弟有三四人,与审家有姻亲的又有十来人,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也大多与审配有交情。

    可以说,这三万冀州兵至少有一半直接控制在审配手中,剩下的那一半也不会轻易与审配做对,别说荀衍,就算是袁绍想把审配撤掉也要花些心思。韩猛等人虽然不爽,却也无可奈何。倒是荀衍很平静,他虽然坐在审配身边,但几乎没说什么话,一点也没有统兵两万的感觉,就像是审配麾下一个普通校尉。

    议事完毕,诸将各回大营。出了审配的大帐,韩猛就忍不住了。“休若兄,你也有两万之众,何必听审配如此摆布?”

    荀衍笑笑,平静地迈步向前。“现在有多少人并不重要,击败孙策之后还能活下来多少人才重要。”

    “如果不能击败孙策呢?”

    “如果不能击败孙策……”荀衍轻笑。“那就更没有争执的必要了,黄泉路上太寂寞,多一个人说话总是好的。”

    韩猛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

    准备了半天之后,审配将大营移交给荀衍,自己带着主力出营,沿着黄水迅速北上。两万人的目标太大,根本无法遮掩,审配也没打算遮拦,大张旗鼓,鼓乐齐鸣,唯恐人不知道。

    对岸的路招很快得到消息,一边派人尾随监视,一边急报孙策。

    孙策接到消息后,立刻召集军谋议事。一群人围着地图,分析着审配可能的目标,正说着,路招又派人来报,荀衍出营,强弩手沿水列阵,很多工匠正在准备材料,有强渡黄水的可能。

    孙策和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笑了。

    得知荀衍赶到,郭嘉就提醒孙策要防止荀衍为审配出谋划策。别看审配年纪不小,领兵作战的经验也不少,但他对战争的了解未必就比荀衍深刻。审配的战绩来自于实力的碾压,他之前的对手不是黄巾就是流寇,最有实力的就是公孙瓒。界桥之战,审配也是主力,不过强弩对骑兵有着明显的兵种优势,公孙瓒的步卒又是由新降的青州黄巾组成,战斗意志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荀衍则不同。他正当壮年,理论基础扎实,又有着读书人不多见的稳健,这样的人临阵指挥可能略显稚嫩,作为副将、军谋却绰绰有余,在战术上不会有明显的漏洞。

    他代替审配迎战路招,路招很危险。双方兵力悬殊,路招也是书生出身,实战经验未必见得比荀衍强。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所领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非普通招募来的士卒可比。

    “是时候让审配看看我们真正的实力了。”郭嘉一手摇着羽扇,一手抚着颌下的短须。“田忌赛马,上驷对中驷,将军亲自迎战审配,审配应该感到很荣幸。”

    孙策笑笑。“希望别吓跑了袁绍才好。子敬守得严实,我怕袁绍久攻不下,掉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