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确信,十来年时间内还无法实现天下太平,战马将会一直是他的软肋。

    甄俨看着孙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早就听孙家商贾出身,用兵就像做生意,可是战场上一见面就谈生意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孙策没杀人之意,他没有生命危险,这倒是好消息。

    孙策命人将甄俨看管起来,翻身上马,继续追击。有骑士追了过来,递给孙策两截断刀,说是刚从战场上捡来的,看着装饰华丽,应该不是凡物。孙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便命人收着。走了一会儿,他突然灵光一现,想起这刀是谁的了。

    刚才袁绍拔刀砍开霸王杀,死里逃生时,用的好像就是这口刀。他连忙重新取过刀,仔细辩认,果然在发现刀身上有两个古字,不过说来也巧,这刀正好从两字之间断裂,也是天意。

    孙策经过官渡,鲁肃正在渡河。袁绍撤退时,高览也撤了,临走之前,他毁掉了浮桥。满宠、徐盛带着水师赶到官渡,紧急搭建浮桥,接应鲁肃渡河。孙策与鲁肃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继续追击。

    沿途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被抛弃的辎重和武器、甲胄,慌不择路,淹死在水里的溃兵数不胜数。袁军已经崩溃,建制已经被打乱,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尤其是那些胡骑,一个逃得比一个快。他们随袁绍南下,本以为能大杀四方,发点横财,没想到接连受挫,先折了匈奴单于于扶罗,现在又陷进去一个乌桓汗卢王,没人再愿意和孙策对阵。为了能逃得快一点,他们无所顾忌,谁挡道就杀谁。

    最先被击溃的是高览。

    高览原本与鲁肃对峙,得知袁绍被孙策击败,他第一时间撤退,为了阻止鲁肃等人渡河,他还毁掉了浮桥,耽误了一些时间,落在了后面,很快被韩银追上。高览本打算立阵阻击,为袁绍争取点时间,奈何除了他自己的部曲,其他人根本不听他的,一通鼓还没敲完,战场上就只剩下他的本部千余人。高览无可奈何,知道凭这点人马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将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葬送在这里,只得放弃了阻击的计划,随众逃命。

    见他人数虽然不多,但阵型完整,尤其是强弩兵张弩以待,韩银也没和他多纠结,越过他,继续向前冲击。高览不是知名大将,价值不大,韩银一心要追袁绍,才不想在高览身上耽误时间。况且他知道追击的人不是他一个,除了阎行率领的骑兵外,还有大批步卒,高览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韩银过去后,高览却没有放松警惕,他咬咬牙,带着部下钻进了圃田泽。圃田泽面积广大,地跨鸿沟两岸,里面长满了茂密的圃草,沼泽遍布,步卒勉强可行,骑兵却无法发起冲锋,最适合眼下的境遇。虽有迷路之险,只要顺着鸿沟向前,错也错不到哪儿去。

    孙策赶到的时候,刚刚看到高览最后的背影。他没看到高览的战旗,也没想太多。在这种时候,除了袁绍,他是不会冒险进圃田泽去追的,万一陷进去,那可折了老本。

    孙策继续向前,听到前面战鼓声正激烈,知道有战事,急忙赶去,却还是慢了一步,阎行率部来回两个冲锋,就将韩荀的队伍冲垮,临阵斩杀了韩荀。韩荀一死,他的部下一哄而散。

    孙策与阎行合兵一处,继续向前冲击,没多久又遇到张延。张延原本与高览一起,高览准备转身迎战,他先跑了,却还是没能逃出生天,先是被韩银追上,一阵冲杀,伤亡数百人,还没回过魂来,又被孙策追上。看到孙策的战旗,张延根本没有勇气迎战,扔下步卒,带着亲卫骑逃命,被马超率部砍上,庞德抢先一步,一刀砍下了张延的首级。

    孙策一路追击,斩将十余人,校尉、都尉级别的将领近百人,跪地投降的袁军数以千计,孙策一概不理,将这些事留给步卒去处理,只有遇到负隅顽抗的袁军,他才会停下来发起攻击。

    ……

    四轮马车沿着驰道急行,车夫手中的马鞭甩得啪啪作响,两匹骏马发足狂奔,风驰电掣。数十名骑士夹侍车侧,用手压着马车,以免马车颠簸得太猛烈以至倾覆。十余名甲骑殿后,连续的奔跑已经让战马不堪重负,一匹接一匹倒毙,甲骑不得不换乘普通战马。

    即使如此,车夫还是不敢放慢速度。

    袁绍躺在大车中,被两个侍从骑士抱在怀里。一个用手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一个用布缠紧了他的大腿,急切之间,他们找不到医匠为袁绍疗伤,只能用这种方法减缓流血,但袁绍还是能感觉到鲜血不断的涌出,浸湿了战袍,流得马车里到处都是。只是他感觉不到哪怕一点点疼痛,他觉得自己似乎飘离了身体,出奇的平静。

    我袁绍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不断的问自己。

    往事一幕幕的掠过他的面前,从洛阳城高门大院里的一声呱呱啼哭,到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从汝阳袁氏墓地的六年冷清,再到洛阳城里宾客盈门的热闹,从大将军府的运筹帷幄,到界桥的绝地反击。一个个鲜活面孔从眼前掠过,何进,荀爽,伍琼,韩馥,一个个是那么清晰,那么开心,一如当年聚会,高朋满座,谈笑风生。

    当所有的面孔都散去,眼前只剩下一张脸,一张带着鄙视,带着轻蔑的脸。

    “贱奴,你也有今天?”

    看到这张熟悉而又令人生厌的脸,袁绍失声道:“公路,你不是……”话音未落,袁绍忽然惊醒,剧烈的疼痛像潮水一般涌来,冷汗就透体而出,让他痛不可当,脸色苍白如雪。他刚才看到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包括袁术。梦到死人,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我要死了么?”袁绍睁开眼睛,呻吟道。

    第1480章 力挽狂澜

    沮授拱着手,站在土坡上,极目过眺。

    远处烟尘滚滚,模糊一片,就像冀州秋冬之季会突然刮起的风沙。每到这时候,冀州人不论贵贱,都会关门闭户,躲在家中,等风沙过去。在天地之威面前,没有人可以抗衡。

    但沮授心里清楚,那不是天地之威,那是孙策之威。

    接到中军传来的消息,沮授和郭图都被惊呆了。这个转折实在太大,让人难以接受。他们甚至怀疑这个消息是假的。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收到袁绍的命令,让他们准备伏击孙策,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败了,而且受了重伤?袁绍身为大将,身边有甲骑和大戟士保护,被孙策击败还有可能,身受重伤就太离谱了,难道他一时热血上头,聊发少年狂,亲自冲阵了?

    但冷静下来之后,沮授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而且是唯一可能的结果。双方决战于官渡,虽然孙策屡胜,袁绍屡败,可是就实力而言,袁绍还有明显的优势。孙策若想取胜,唯有出奇兵直取中军,以最直接最强悍的战法重创袁绍本人。

    不久前,他就是这么击败审配的。再往前,任城之战时,他也是这么击败袁谭的。

    他想不明白的是孙策是怎么得手的?有先鉴在前,袁绍非常谨慎,就算袁绍派张郃迎战阎行是失误,袁绍身边还有近三千胡骑,还有五十甲骑和百余侍从骑士,孙策是怎么冲到袁绍面前的?

    来报信的侍从骑士也说不清楚。当时场面一片混乱,他并不知道具体过程,只知道一队骑兵杀了过来,突然就亮出了孙策的战旗,然后袁绍就受伤了。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即使没有身历战场,沮授也能感受到那一刻的震撼,更何况直面孙策的袁绍。他相信,那一刻袁绍一定是手足无措。他也相信,孙策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一刻,胜负已决。

    沮授看着越聚越多的溃兵,觉得非常讽刺。袁绍重伤,大军崩溃,去洛阳的计划已经无疾而终,这时候还往西有什么用?应该往北逃啊。因为袁绍的犹豫不决,没有及时增兵,荀衍无力击破黄忠的阻击,现在想去也去不了,只能折向北,一路退回冀州。可是这一路不好走,孙策一定会穷追不舍,而他们溃败之后,没有辎重,士气低落,一路奔逃,能不能活着回到河北都不好说。

    不能这样走。

    沮授眉头紧锁,紧张的思索着。他看了一眼远处立阵的审俊等人,又看看络绎不绝的溃兵,做了一个决定。他奔下山坡,快步来到郭图面前,躬身一拜。郭图吃了一惊,连忙还礼。不知道是不是过于震惊,收到袁绍重伤的消息之后,郭图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此刻见沮授向他行大礼,他有些慌乱。

    “公与,这是何意?”

    “公则兄,主公失利,大军溃败,你意欲何往?”

    郭图眨眨眼睛,恢复了平时的精明,不答反问。“公与意下如何?”

    “愚以为,当回冀州。”

    “哦?”郭图不自然的松了一口气。“怎么回?”

    沮授心知肚明。郭图此刻的心思只怕已经在袁谭身上,只是在确定袁绍生死之前,他不能表露出来。不过沮授不关心这些,如果袁绍真的出了事,袁谭无疑是最适合的继承人。他关心的是怎么将现在的力量集结起来,稳住阵脚,安全的退回冀州。

    “其一,集结诸将反击。我军虽然失利,但实力犹在,步卒有荀休若、审伯杰,骑兵眼下回来的就有弥加、阙机三四千人,张儁乂如果无恙,我军至少有五千骑,还有一战之力。如果不能击败孙策,一路溃逃,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渡河而归。”

    郭图眼珠转了转,微微颌首,表示同意沮授的意见。他们接到袁绍的命令后,已经做好了伏击孙策的准备,眼下虽然袁绍出了意外,这准备却还用得上。如果不稳住阵脚,被孙策一路追击,确实比较危险。

    沮授接着说道:“其二,速派使者奔赴邺城,传主公将令,命袁显思率部接应,尤其是要准备粮草。辎重损失惨重,支撑不了几日。”

    郭图瞅瞅沮授。“公与,这样……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