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他被孙策击败,成了孙策的俘虏,在汝南囚禁了大半年,不久前才被袁绍赎回去。这样一个人,还能指望他反败为胜,击败孙策?

    “小声点。”王盖指指屋里,示意大家声音小点,别被王允听到。得知袁绍不敌孙策,兵败官渡,王允已经气得旧疾复发,只剩一口气了。如果知道袁绍死了,他说不定现在就会断气。当年志同道合的党人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他一个病人,党人还能有什么希望呢,指望士孙瑞、荀彧吗?他们早就变心了。

    “天子来看望叔父,并非表示对老臣的敬重。孙策击败袁绍后派鲁肃进驻洛阳,皇甫太尉镇守洛阳的计划已经夭折,如果处理不慎,朝廷随时可能和孙策翻脸。”王凌转了转眼睛,目光落在王盖、王景的脸上。“二位兄长,叔父这般模样,我该如何回复天子?”

    王盖、王景交换了一个眼神。王盖强笑道:“彦云,这不是在商量么?你有什么意见,不妨说来听听?”

    王景也附和道:“对,你在陛下身边,消息灵通,也有机会向天子进言。如果有什么好主意,我们自然会依从。”

    王晨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王凌一眼。他清楚王凌不是甘居人下之人,他不会满足于做一个散骑侍郎,他想走得更远。王允已经病入膏肓,他不仅无法成为他们的助力,反而成了阻力。王凌一直想搬开这道拦路石,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王凌躬身道:“二位兄弟应该还记得,当初天子下令彻查郭异等人,是叔父暗中阻止。黄子琰战败的消息传到长安,天子即刻迁皇甫义真为太尉,命其进驻洛阳,也是被叔父阻止。就连用封赏孙坚、孙策父子麾下诸将的机会拔高周瑜、黄忠等人,挑拨他们与孙策的关系,也是叔父暗中筹划。现在袁绍战败,鲁肃进驻洛阳,击败黄子琰、抢占洛阳的黄忠却被闲置,孙策此举意在向朝廷示威,朝廷征之则力不从心,有覆败之危,不征则养虎为患,有纵容之嫌,进退两难,需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此人……非叔父其谁?”

    王盖脸色很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捻着胡须不说话。王景阴着脸,沉着道:“彦云的意思是让我阿翁抵罪吗?”

    王凌摇摇头。“叔父是朝廷重臣,一世英名,不能就此毁于一旦。陛下也没有这个意思,否则也不会亲自登门探望了。可是兄长有没有想过,黄子琰投降,袁本初败亡,叔父卧病在床,不能理事,和三十年前党锢之祸,李元礼(李膺)、杜周甫(杜密)等人入狱身亡何其相似?”

    王盖沉默片刻,一声轻叹。“不知不觉,又是三十年,一代人了。”

    “没错,五德始终,四季轮回,人亦如是。如今孙氏父子称雄东南,袁谭继位河北,皆是年富力壮之辈,叔父以花甲之年,久病之身,想和他争长短,难免力不从心。与其勉为其难,不如急流勇退,犹不失善始善终。陛下天性宽仁,必不能忘叔父之忠诚,以寒老臣之心。”

    王景轻轻点头。“是啊,长安虽好,毕竟不是家乡,说不定回到祁县,吹吹家乡的朔风,喝喝汾水,他的身体还能好一些。”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便默契地达成协议。王允老病,又退出朝堂,如果袁绍得势,他或许有机会重掌朝政,袁绍已经死了,这个希望就永远破灭了。就算袁谭得势,掌权的也是郭图、沮授等人,不可能是王允。既然如此,不如趁早退出。天子感受旧恩,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几个。

    “彦云,我和你一起去南山。”

    第1493章 清白

    王允嘴里突然发出急促的喘息声,正侧耳倾听外面说话的王定转头一看,见王允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试图坐起来,只是力有不逮,摇摇欲倒。他咬着牙,努力坚持着,原本灰败的脸涨得红通。

    王定连忙上前扶住王允,又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王盖等人飞奔而来,几步抢到床前,看着突然精神起来的王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看出了不安,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床前。

    “彦云,你……过来。”王允指指王凌。

    王凌连忙走到王允床边。王允握住王凌的手。虽然天气闷热,但王允的手却很冷,王凌很自然的想到了蛇。他在南山时见过这种让人生畏的生物,感觉非常不好。

    “袁本初是不是……死了?”

    王凌眨着眼睛,欲言又止。王允苦笑道:“我刚刚梦到他了,他浑身是血,和袁隗、袁基一样。他不敢一个人上路,要等我一起。呵呵,临事而惧,外勇内怯,他这毛病一辈子也没改掉,死了依然如此。”

    王凌等人脸色大变,都觉得背后阴森森的。袁氏被诛,他们对背后的原委都一清二楚。

    “彦云,我王氏子弟虽然都通晓武艺,却以你最为突出,本想找机会安排你领军,可惜……”王允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王盖连忙取过水,递到王允嘴边。王允喝了两口,将王盖的手推开,眼睛盯着王凌。“天子偏安,袁氏中途而废,‘风雨漂摇,维音哓哓’,天下大乱在即,儒生无益于事,能平天下者唯兵强马壮耳。你既在天子左右,当助天子平天下,兴太平,切不可见利忘义,违背本心。岂不闻圣人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王凌心有同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叔父放心,我一定谨遵守叔父教诲。”

    王允又转身看向王盖等人,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些许不舍。“天子聪慧,又有荀文若辅佐,若上苍护佑,不失为中兴之主。尔等虽不如彦云,却也不可妄自菲薄,当为苍生尽绵薄之力。文为案牍之吏,武为执戟之卒,不可有畏难之心,苟且之意,违此言者,非我王氏子弟。”

    “喏。”王盖等人心中清楚,这大概就是王允的遗言了,纷纷拜倒,痛哭失声。

    王允吁了一口气。“取纸笔来,我当上书天子。”

    “阿翁……”

    王允抬起手,打断了王盖,凄然一笑。“大丈夫直道而行,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事虽不成,我问心无愧,临行自陈,不使腐儒污我清白。”

    王盖还待再说,王凌却明白了王允的意思,示意王晨速取纸笔来。王允上书天子并不是要请罪,他是要自己给自己作史,不让别人有抹黑他的机会。蔡邕在襄阳著史,仰仗孙策供养,以后写到王允肯定没什么好话。王允留下这篇自陈,按例会在宫中留档,将来蔡邕著史,总不能偏离太远。就算蔡邕视而不见,他们也可以将这篇文章流布天下,自证清白。

    王晨取来纸笔,交给王盖。王盖端身而坐,秉笔抚纸,恭听王允口述。

    王允出了一会儿神,脑海中浮现起自己的青春岁月,一幕幕清晰无比。他神情渐渐平静下来,就连原本浑浊的眼睛都变得明亮了几分,灰暗的脸上散发着自信的光芒。“臣允,太原祁县一鄙人也。幼承家训,五岁诵诗书,习洒扫。八岁入小学,诵圣人之言,受笾豆之教……”

    ……

    韩遂轻轻放下孙策的亲笔信,又接过蒋干递过来的礼单,瞟了一眼,也放在案上,曲指轻叩。

    “孙将军好大的手笔。一千套军械,两百套马铠,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如何承受得起。”

    韩遂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让蒋干心里很没底。蒋干苦笑道:“将军,礼物再重,也无法弥补孙将军的懊悔之情。孙将军与令郎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令郎临阵殒身,孙将军如折手足,痛不可当,与当初闻三弟噩耗一般无二,当日便息战求和,赎回令郎遗体收敛……”

    蒋干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原本在河东,正与贾诩商谈合作的事,韩银阵亡之后,孙策立刻派人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送到河东,又附了一封亲笔信,让他赶到长安来一趟,向韩遂当面解释这件事。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处理不好会影响孙策的整体战略,所以立刻向贾诩辞行,星夜兼程赶到长安,拜见韩遂。他要成为第一个向韩遂通报这个消息的人,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韩遂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他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蒋干看在眼中,这才松了一口气。韩遂伤心才正常,长子死了哪有不伤心的,如果不伤心,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不肯接受孙策的歉意。伤心了,落泪了,说明他的心结打开了,承认了事实。

    韩遂取出手巾,擦了擦脸,哑着嗓子说道:“子翼刚才说,孙将军的三弟出了意外?”

    “哦,这件事说来话长。”蒋干把孙翊的事说了一遍。这是他路上就想好的说辞。心结唯心可解。上阵搏杀,伤亡在所难免,不管他是韩遂的儿子还是孙策的弟弟都有可能阵亡。孙策为了换回孙翊的遗体,释放了刺杀他的何颙,却不肯放回被何颙牵连的张邈。为了换回韩银的遗体,他送回了韩荀。韩荀当然不能和何颙相比,但孙策因此放弃了围歼袁绍的机会,这个代价不可谓不大。可以说,孙策没有把韩银当普通将领,而是和孙翊一样看待,韩银的阵亡绝非孙策有意而为之,真是一场意外。

    这一点比任何厚重的礼物都重要。孙策不怕韩遂的报复,但他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和韩遂结仇。

    “杀我儿的张郃是何等样人?”

    “此人是河间鄚人,与名士张超是同族,家传的武艺,河北有名的高手,家中部曲善使古戟,号为大戟士,被袁绍授以重任,作为亲卫骑。令郎子义说将军当年入京,袁绍无礼,一直想寻袁绍的晦气,孙将军当时就提醒他注意这个张郃,苦劝不得,只得为令郎准备最好的军械。唉,佳兵不祥,如果他没有这么做,也许令郎也不会出这样的意外。孙将军现在一提起这件事就后悔莫及。”

    韩遂听了,一声长叹,心里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说来说去,都是韩银自己作死,怨不得孙策。孙策能做的都做了,谁能想到韩银会被自己的长矛杀死?除了佳兵不祥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释。

    第1494章 无往不利

    韩遂设宴,为蒋干洗尘。新丧长子,心情不佳,韩遂只喝了两杯就退席了,由成公英作陪。